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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南窗下与客厅隔着一道玻璃的花房一角,自动喷淋器坏了。

门外“识别有误,请再次识别”的机械音响起时,伦舒正手握喷壶给一簇等身的暹罗米兰洒水。

他抬头看了一眼贴墙时钟,指针指在晨间九点。

快速绕过宽大的客厅,顾不了被地毯勾掉的拖鞋,光着一只脚推开了房门。

门外是算来已三个月没有回家的人。

季逢脸上丝毫没有其他久未归家的男人生怕等待自己的是房主人冷漠姿态的尴尬和局促,即便三个月前他离开家时,的确把伦舒一人关在了门内,可怜的实木门板被摔得惨叫,机械音发出抗议,好像嘲笑他无能。

门里门外,有点久了,当时引发争执的原因已经不重要,总之那日天崩地裂天塌地陷。

季逢诧异原来南窗下那簇米兰已经到了花期。

米兰的花香极淡,如果这是一株同等身量的茉莉,清新又馥郁的香气应该能飘进二楼,甚至能渗着门缝钻进那间堆满杂物的画室。

伦舒近几年不执画笔,曾经最爱的狼毫又或者羊毫,铅笔炭笔马克笔都被搁下了,唯一偶尔还会架在三只修长手指与虎口之间的,就只剩能插进老旧牛皮夹速写本的一只黑色钢笔。

那个牛皮夹子有些年头,钢笔也是,是季逢送给伦舒的礼物,他们俩都很喜欢,一直跟在两人身边,在时光里跟着伦舒记录了许多瞬间。

有很多次,在充满他国风情的街头巷尾咖啡馆石子桥,或者寂静时星月下旅馆床头,伦舒笔尖在旧牛皮夹中间的新纸上沙沙勾勒,偶尔一偏头,如果发现趴在床头的季逢恰好也在看自己,或者床上的人已经沉睡,无疑是个值得存进记忆的美好瞬间。

季逢站在花房门口,惊讶一株无香的米兰居然让自己的思绪飘得这么远。

他从来就不擅长养花,他性格中天生缺少一点等待的耐心。

读书时只在机器比人多的教研室里养过一盆多肉,伦舒叫他用来吸一吸辐射。

那天他收到速递送来的小盆栽,小多肉在沙土里冒着绿色的小脑袋,像个半只身子埋在潭里只露脑袋瓜儿的小青蛙。

快递员说,“今天一直下雨,它淋到水了要不要紧?”

季逢一只胳膊腋下夹着实验记录本,一手托着小盆栽,和快递员大眼瞪小眼。

他也不知道哇!

晶莹的小水珠蓄在小青蛙往下凹的脑瓜顶儿。

给男友发视讯,被拒接。

他把小青蛙放在一天中十几个小时常驻的教研室南向窗台上,在花盆上贴了张贴纸——季逢所有,闲人勿动。

丝毫不惧同门纷纷笑他。

那只小青蛙在窗台上一蹲好多年,直到他毕业也没有大变化。

小青蛙不名贵。毕业季,伦舒来帮他搬家。

他们要搬的东西太多,小青蛙理所应当地和其他同学的绿植金鱼小乌龟一起被托付给下一任实验室常驻嘉宾师弟小A。

来到新的城市,整理新家时即便两个高大男生手脚勤快也整理了两天。

彻底整理完后,黑发男生向后一仰,深深陷进沙发里,叹息声疲惫又难掩对两个人共同生活的兴奋意味。

季逢蹲在窗下的花花草草中间,戳戳这个,戳戳那个。

黑发男生啧声,很无奈,“走吧,回去取。”

季逢一下扑在男友的身上,吧唧亲了一口。

连夜驱车开回了几百公里外的城市。

当季逢捧着失而复得的小青蛙回到车上时,驾驶位上的青年眼下微青,有点萎靡。

他心中既酸又甜,凑过去轻轻亲吻墨色额发下的眼睛。

伦舒睁开眼,“找到小青蛙了?”

他点头。

伦舒哼笑,戳他手里的小盆栽,“瞧这营养不良的样儿。

“我那株母体长得比它大十几倍,你还非得要它?”

季逢说,“那怎么能比?这个可是我的。”重音落在了后半段,又微微上扬。

伦舒愣住,随后鼻间漏出哼笑,“行吧。”

语气轻快极了,可遮掩不了白皙俊脸的微微疲态。

季逢想在这儿住下,明天再回去,可伦舒说明晚有会怕赶不及。

一路上,车窗上倒映着路灯连成片的倒影。

明暗交替的灯光下,小青蛙稳稳靠在副驾驶位上黑发青年的怀中,跟随主人回到它真正的家。

此后工作几次辗转,房子越换越大,曾经的许多花草都不见了,后来添置的这些都在花室中簇拥着中间那颗营养不良的小青蛙。

********* ********* *********

伦舒觉得回家的这个人不是季逢。

是一只大金毛。

这只金毛从昨日起就一直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他折返回花房里继续浇水,金毛就巴巴地等在门口。

壶里的水空了,他随手放在花房门口角落的台子上,金毛眼疾手快一把拎走,跑去厨房灌满水,又放在操作台上眼巴巴地盯着他。

他忍了忍还是说,“不能用自来水。”

金毛扒着门框,泛光的眼睛有些暗淡。

终究还是不忍。

他抽了纸巾擦擦手,“自来水要搁置一天一夜才行。

“门口的锁坏了——不是我删了你的信息。”

金毛的眼神又亮了。

“我带你去重新录。”他朝外走,自然而然地去拉金毛的手。

那只手很凉,就像冬日里放在火炉上才能烤热的冷彻骨髓的金属一样冰凉。

十指连心,那种凉意就沿着他的手直接传导到心底。

伦舒第一时间的反应不是要帮忙捂热,而是甩开。

他近来记忆力有些差,许多琐事譬如二人间偶尔的争执其中究竟谁先出口伤人常常是一团浆糊,更别说追本溯源和细枝末节。

不过细想最近这两年二人频繁争吵的根源,就是工作繁忙和陪伴缺失间长久失衡积攒下的寻常矛盾。

他意识到自己记忆力变差的最开始,是他不能在桌台边对着本子边回忆边画。

他不是职业画家,但游览后的睡前速写是长久以来有意识练就的本领之一。

但那一天,那一天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变故,是在他生了一场病痊愈之后。

其实许久之前他们之间的感情裂痕就已经出现了端倪。

只不过在一场疾病之中,任谁也没有心思再去计较琐事的是谁对错。

那次病后初愈的旅行中,季逢丝毫没有以前的轻松和跳脱。

他没有站在桥上对桥下游船上的异国游客热情地打招呼。

以前他们旅行中,季逢四溢的热情就像阳光,很少有游人不喜欢阳光。

伦舒固执又轻慢地认为,那是由于他担心自己的身体。

装饰风情旖旎又华丽的酒店房间里,他带着一身刚冲洗过的清淡水汽,将季逢搂在怀中亲吻。

夜晚的风吹起纱帘,月色浓郁朦胧。

他们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同第一次一样,同开始同居的二十五岁一样,同那场重病前一样。

或许是他痊愈后身体依然虚弱,冰凉泛着湿气的手碰到季逢清瘦的腰,流连的指尖并没有挑起对方情绪的旖旎。

季逢突然周身颤抖,就像突然把沙滩上晒日光浴的人丢进寒风凛冽的北极。

季逢翻滚着从床上摔到地毯上。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说,“你身体刚好,我们不做这些。”

后半夜,伦舒对着速写本,手中捏着那支老友般的黑色钢笔,发现脑海中一片茫然。

那是他赖以谋生的绝对技巧之一。

他坐在套房外间的书桌前,按着明显跳得不太正常的额角,想不通事情从哪里出现了问题。

翻出白日里拍摄记录的照片,比对着照片,他的速写水准未失分毫,甚至更加精进。

他安慰自己,看来问题不大,没有因为荒废太久忘了怎么画。

可一熄了屏幕,他的笔尖就陷入了停滞。

他有些惶恐。

又找出拍摄的照片,整体、全貌、细节、局部,脑海中勾勒着一条街粗犷的风景,又在其中填补着想像中的细节。

可再按熄屏幕,手里紧握着钢笔,又不能下笔。

发颤的手丢了钢笔,在实木桌子上发出叮的一响。

卧室门口探出一颗毛茸茸脑袋,青年近来很是瘦削,此刻面色忧心。

伦舒换上惯常轻笑,“没睡着?”

青年却什么都没说,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了。

他独自一人悄悄深呼吸几次,觉得可能只是大病初愈,脑力不足,自然下滑,等再过一阵就会好了。

回忆速写他从十五岁练到大学毕业,家常便饭一样的功力,从来没听说过谁病了一场就忘了怎么吃饭。

他回到卧室,床头留着一盏灯等他。

季逢的眼睫快速的颤动,说明正在做梦。

他自己的身体还在不正常的发凉颤抖,抑制住搂上去的冲动。

暮夏的晚风熏薰,他意识昏沉,感觉到身侧那人慢慢靠过来,钻进了自己怀中。

而后以温热的体温慢慢捂热了他。

家里的时钟滴答。

他握着季逢冰凉的手,用力攥紧,想到了那一晚浑身不正常发凉的自己。

我真的坏透了,怎能晾着他?现在是冬天,他才刚回到家。

伦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