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一起走,姜寒还有假期,想在纽约多逛逛。
萧玉书本来想找应峤过来陪他,但姜寒拒绝了,说想一个人逛:“出门有司机,司机会讲中文。我也会用这边的软件,遇到听不懂就手语加中式英语,可以啦。”
萧玉书无奈,刨掉哥大这个选项,把剩下的旅游计划清单留给他。这几年他在纽约,只要去到很喜欢的地方,就会记下来,等姜寒来的时候带他去。
景点按照与公寓距离和游览价值进行排序,每一个景点后面都备注了建议重点游览区域、营业时间和附近好吃的餐厅。
萧玉书刚刚又在最后添加了好几个人的号码。
“这是我在纽约关系好的同事同学,我都有跟你提过。要是遇到什么事联系不上我,可以先找他们帮忙,我都已经打了招呼。”
萧玉书把一张名片递给他:“小事找他们,万一万一遇到什么大麻烦,除了找堂叔,还可以找这个人。这是华人在纽约成立的一个帮派,老大是迈德的大客户。”
姜寒摸着通体漆黑的名片,翻过去看到名字:“Jackie?”
萧玉书点头:“是的,他是成龙大叔粉丝。”
“没事,我之前不也一个人在国外玩过,不用这么担心我。”
“我来美国前你不也这么焦虑。”
“……好了好了快走吧,公司的事要紧。那边情况你心里有数吗?”
“没有,回国了才有。你不要操心,好好玩,玩够了再回去。”
萧玉书上飞机前和姜寒挥手时还挂着灿烂笑容,而一下飞机,见到汤雁南和刘家成,周身气质在艳阳天都能凝出冰碴子。
他落地平京已经是一天后的下午,纽约还没有到石门的航班,他还要再坐三个多小时的车去纪长治办公室。
陈启扬开车,汤雁南本想坐副驾,被刘家成赶去跟萧玉书坐一块。
刘家成用眼神瞪她:现在你才是萧总助理,你要去汇报工作。
汤雁南屏息静气,鼓励自己也是面对过几十个媒体镜头和一整个领导班子的人,对萧玉书说道:“你走之前,二少不是说为了扶植当地科技企业,就定了与万联合作嘛。”
这个萧玉书知道,他还特地等万联正式参与研发,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走的。
汤雁南:“因为反腐,华立空出了很多供应商空缺,万联就在两个月前被纳入进大科技事业部的供应链,背调审查全都是合格的。所以二少说要合作时,我们也没多做审查。
谁想到他们进来后,项目负责人廖退趁着股价上涨,通过伪造证券重复售卖,套现四百万之后跑了。
证监会来调查时,查出了万联通过测天计划,还洗出去了一笔钱。”
汤雁南声音越说越小,汗流得越来越多。
萧玉书看着面色不变,但汤雁南已经悄悄降下车窗,让车内空气流通起来。
萧玉书:“把窗关了。洗出去的,是官岩庭拿了常青的那一千三百万,是吗。”
汤雁南声带都紧了:“卫家的人已经检举了你和二少,说是你在查证官岩庭侵占职务后,威逼利诱他,自导自演,用这一千三百万让官岩庭栽赃陷害卫家,事成之后,这一千三百万就会到他的海外账户。
而你之所以做这些事,完全是纪书记授意。虽然没能成功检举卫家,但起码芮玉晶被免职,卫家名声受损,你也拿到了华立股权,而二少升职到燕省。
纪书记与你合作,二少帮你履行承诺,利用测天计划,转移资产到到官岩庭的海外账户。
至于廖退,他就是经办人,为我们办事的过程中,见利忘义,卷钱跑了。”
萧玉书气笑了:“意思是官岩庭拿了我爸公司的钱,我不仅不计较,还他妈拿我自己的项目亲自帮他把钱洗出去,然后又被人倒打一耙卷走了四百万吗?
我进我爸创办的公司要花掉近两千万,我当年的违约金也才九千万,我的职业生涯还真是步步生金啊。”
汤雁南汗流浃背:“主要当时您为了拿官岩庭的股权,确实给他太太的账户转了一笔钱,官夫人肯定不会再出面管华立任何事。
荣基计划也确实是纪书记举荐的富顺,你们又合作了测天计划,获得燕省各种资源支持。
廖退更是留下了聊天记录和交易往来,证明他洗钱这回事,就是你和二少指使的。”
萧玉书揉山根:“万联什么反应?”
“一问三不知,积极接受问询,立马和廖退割席,总公司派人接管了分公司,连夜找了审计检查分公司的历年财报。”
“你觉得万联会有问题吗?”
刘家成回答道:“万联第一时间联系尤董解释了情况,我和尤董都倾向这是员工问题,跟公司无关。”
“尤董什么反应,万联能合作也有他的同意。”
汤雁南:“尤董还在忙测天的研发,纪书记说要趁下个月雨季来临前,进行第一波测试。”
萧玉书闭了闭眼,搞技术的只管搞技术,其余的都交给他们来做,这就是纪长治的态度。
“调查组进度怎么样?”
汤雁南:“没进度,这才两天,证监会查廖退的违法套现都还没查出个所以然,就牵出这么个案子来,还跟已经定了的官岩庭案有关,他们内部应该还在捋头绪。”
卫家推出的受贿的替死鬼已经进去了,官岩庭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所有处罚都落实到位,结果现在说全都判错了。
大把证据要被推翻大把人要被质询,现在检察官们暂时还搭理不上他们俩。
萧玉书:“我们也要和万联割席,家成你去把华立和万联的所有资质审核、背调还有合同文书全部找出来应对调查组质询。”
刘家成:“需要跟尤董说一声吗?”
“嗯,所有信息组长级别都要同步到。把这几天积压的事都给我,我先处理掉。”
汤雁南受刘家成提点,早有准备。刘家成则拿出一个保温桶给萧玉书:
“我老婆煮的,你到纪书记那都过晚饭点了。她前几天去鲤城旅游,学了那边线面的做法,买了点回来炖,顶饱。”
汤雁南尝试缓和气氛:“我以为老板这样的有钱人不吃这种高热量碳水呢。”
萧玉书:“真好,我还以为现在是关心我要不要去坐牢的时候。”
汤雁南:“……对不起老板。”
趁着萧玉书处理工作,她偷摸打开常青内部的论坛,果然有了许多匿名的最新动态。
“收到萧玉书工作反馈时,很明显感觉整个办公室氛围一下子死了,大老板休假(尤其是跟姜寒)的松弛感啪一下就这么没了”
汤雁南确认自己是匿名状态后,一连点了八十个赞。
萧玉书问刘家成:“你老婆有去吃土笋冻吗?鲤城的土笋冻很好吃。”
“她看过你们的团综。”
萧玉书笑了下,车内两人顿时如蒙大赦。
萧玉书处理完所有工作,汤雁南又把接下来一个月的日程安排和测天计划安排跟他对过,车也就到了大院门口。
萧玉书下车,不紧不慢地上了台阶,敲开纪长治办公室的门,看见里面的人,愣了愣,退出去看了眼科室铭牌。
纪长治:“是我的办公室,进来吧。”
萧玉书关上门,环视坐着的萧怀世夫妇和站着的萧玉立兄弟,笑着落座:“我以为我进我家客厅了。”
纪长治也笑:“是我把你伯父伯母叫来的,你是能独当一面的人,”说着姿态俨然不动,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到右边的几人身上,“但显然他们的孩子不行。”
萧玉书:“伯父伯母先回去吧,我们这一辈干出来的事,我们自己担责。”
高依婷急道:“你们可是被卫党检举洗钱做诬陷做假证,金辉什么下场你们就会是什么下场,是要坐牢的!”
萧玉书:“那就坐牢呗,别人都能坐,为什么我们不行?就因为我们姓萧,还是因为我们站了纪家?”
整个房间静了一瞬,纪长治眼含戏谑审视萧怀世夫妇,萧怀世最先站起来,拉着妻子告辞了。
萧玉书眼神示意罚站的两人坐下。
他问萧玉止:“为什么把万联拉入测天计划?你不是那种别人随便说两句就能上当的蠢货。”
萧玉止向纪长治辩解:“我没有受贿!是官岩庭案的调查组成员跟我说,常青的那一千三百万可能在启元银行,他们收到线人情报,芮玉晶计划通过万联转移出去。
为了控制住万联,希望我们能配合,把万联并入测天计划,他们好掌握万联的资金动向当场拿下芮玉晶。”
萧玉书:“萧玉止,重新说。”
萧玉立看向亲弟弟,眼神威压他说实话,萧玉止垮下肩膀,挫败道:“我大学室友就是调查组的成员,他跟我说他怀疑常青的一千三百万在启元江省分行。
但确实有线人情报,怀疑万联和启元有勾结,所以让我以合作为由,探查万联的资金往来情况,说不定就能追回那一千三百万。”
萧玉立恨铁不成钢:“有证据吗?有配合调查组行动的协查公函吗?还是这些全都是你那个室友的自作主张?!”
萧玉止:“有证据!他查到了启元银行的财务异常,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种异常是因为从官岩庭那拿了一千三百万,但显然是个疑点。
而横纵向对比了近期放贷情况,只有对万联的核查标准比以往要宽松。更重要的是,廖退在澳门欠了五百万的赌债!”
萧玉立心下稍安,萧玉止顶多算贪功冒进,性格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萧玉书:“你那位大学室友是怎么查到启元江省分行财务问题的?
我记得官岩庭案,卫家推了个替死鬼说官岩庭是被诈骗,受贿与芮玉晶无关,她被免职后,这件事就跟启元没有关系了。
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仅凭猜测,是没有办法要求审查不相干的分行财务。”
萧玉立没理解,萧玉书自己不也让姜寒去查案子吗,这证据哪来的怎么来的不重要,有证据佐证猜测就够了。
萧玉书看向萧玉立:“我们只拥有知情权,不拥有执法权,我也没拿到证据就去抓何金坡把他带到公安局说这人有问题你们先扣着再去查案。
萧玉止你在获得这条信息的第一时间,就该立马告诉纪书记,就算想悄悄立功惊艳所有人也该来告诉我。
你大学室友通过不正当手段查到的财务异常,证据来源不合法,证据本身未考究,放港剧里叫污点证人,什么是污点证人,就是不可完全相信。
陈西闻拿到我给的证据的第一反应,就是以合法手段去验证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何金坡案被翻出重查,我不会做出任何不利陈西闻的证词,因为我妈妈是他姑姑。但你觉得以现在这种情况,等调查组内部捋清楚头绪传唤你我时,你的室友会做出什么证词?
你妈让我多担待你,你真是一点都不担待我啊。”
萧玉止:“不会的,他我们本科硕士都是一起读的,他还立过功,比我有能力有冲劲。”
萧玉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当年我们送李益明走的时候,也没想过他临走前还要阴我们一把。他也是跟我们一起出道的朋友,也为Starry付出过努力和真心。”
萧玉止无话可说,萧玉立眉头紧蹙,但也不敢乱说话。他爸妈来之前特意叮嘱过,不要为了救弟弟轻易掺和进来,配合萧玉书就行。
萧玉书:“陈西闻这头倔驴,为了他的程序正义,每次都要害我多花很多钱和时间。
可我每次都为了他的原则一退再退,是因为我也清楚,这种无差别的正义,有时候也会庇护到我们这种‘施害者’身上。不然现在我们就不是坐在这里聊怎么办,而是已经被拷上带走了。
我倒是会开手铐,你会吗?”
萧玉止:“我担全部责任,我也留了证据证明我选择与万联合作并非是因为受贿,我们和廖退、测天和万联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
到时候再把之前对启元的猜测提出来,卫家的质疑是质疑,我们的也是。况且廖退的很多指控都是伪造的,只要是伪造,就很容易被查出。
至于官岩庭案,卫家这次的指控和案子完全自相矛盾,而官岩庭案证据链齐全合规,经得起查,卫家的指控自然就不攻自破。
届时纪书记要对我做什么处罚我都愿意接受,坐牢都行。”
说完自己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卫家为什么要花精力做这么个容易破的局?如果是为了转移那一千三百万,根本没必要再去指控萧玉书和自己,闹得越大越容易暴露,还不如就让他们把这个哑巴亏吃了。
萧玉书:“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就不要讲话。
卫家搞这一出估计只是拖时间,后面可能还有更大的锅在等我们。所以不要浪费时间自证了,直接去把廖退抓回来。”
纪长治终于说话了,还是对着萧玉止:“你人处理掉又怎样?卷走的四百万怎么办?那可是国家资产。”
终于谈钱了,萧玉立刚要开口,被萧玉书制止:“你也闭嘴。四百万我会从卫家那里讨回来。”
纪长治:“那都散了吧,接下来我们都养精蓄锐,等待我们的,是数不清的讯问。放心,不会拷手铐。”
***
美国,纽约。
姜寒拿着相机拍照,忽然街角伸出一把油纸伞,逼他退了半步。
油纸伞打开,墨竹伞面扫过姜寒面孔,带起一阵桐油味和油墨香,露出温洱那张恬淡面孔。
“好久不见,小师兄。”
姜寒面无表情:“在这看见你有种不详的预感,大师弟。”
温洱莞尔:“恭喜你答对了!”
温洱带着他去唐人街,绕来绕去走进一栋小楼,姜寒总觉得门牌号很眼熟,踩上去二楼的最后一级台阶时,想起来这是Jackie的公司。
下一瞬迎面一阵劲风!他迅速抬手格挡开攻击,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手臂一痛,但对方却毫无感觉一般,化解他的攻势,然后反身一个过肩摔。
姜寒在地上滚了两圈借势翻身而起,抬腿就要攻击时,但来人仿佛早就预判他的动作,提早扫腿击中他的膝窝!
姜寒吃痛单膝跪地,抬手要拦腰抱住那人来一个抱摔时,一支兰花迎面袭来,掐死他所有动作。
兰花芳香沁人心脾,洁白的花瓣离眼珠一寸之距。
如果这是把剑,姜寒已经死了。
姜寒眼珠向上转:“老师,好久不见。”
***
萧怀世夫妇一直等在会客间,见几人出来,一起搭车去萧玉止家,赵娜娜开车,说道:“三哥,你给姜先生回个电话,他一直在找你......”
萧玉书心里一紧:“他出事了?!”
赵娜娜:“没有没有,他特地交代了他没事,是担心你有事。”
萧玉书打开手机,发现姜寒给他打了五通电话,微信短信都留言回电。这里不方便说话,到了车上萧玉书才拨过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见到老师了。”
萧玉书更紧张了:“他联系你干嘛?”
“他说廖退卷了钱,还帮芮玉晶把官岩庭送的那一千三百万洗出去,我在查廖退了。”
萧玉书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这种事根本没必要让言翡参与进来,为什么他会来通知姜寒?
萧玉书强压心中的不安,不想把这种情绪传递给姜寒,尽量柔声道:“你注意安全,廖退欠的是澳门赌场的钱,周家也会派人……”
“我已经见到周家派的人了。”
“……温洱,是吗。师徒三人难得见面,好好叙旧,你不要逞强。”
姜寒笑了下:“要是抓不到他,你就要去坐牢了。”
萧玉书也笑:“那不正好,升官发财死老公,我的遗嘱里可是给你留了一大笔钱,超出你想象的一笔钱。”
“啧,你放心,老师找了Jackie,我找了堂叔,这么多人堵一个赌徒还是绰绰有余的。”
“人找到之后,你先审一遍。”
姜寒和萧玉书合作过,知道他口中的审一遍是什么意思。
“你是要活着的,还是要意识清醒能做指控的?”
萧玉书顿了下。
如果是言翡通知的姜寒,那他一定是给了姜寒准确的命令,姜寒可以不用再问他的意愿的。
姜寒:“玉书?”
“如果你们找得快,那就要意识清醒的,如果找得慢,那就只要活着。要把刀给你寄过去吗?”
姜寒好笑:“美国不是不禁枪吗。”
萧玉书的脸色随着电话挂下,回头看向后排的萧玉止:
“不要怪我在纪长治办公室对你长篇大论跟个小登一样,我骂你,是在表达我们萧家人做错事只是方法论的失败而非价值观的错误。”
萧玉止一直在看窗外:“我只是在想,我到底适不适合在这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