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把比赛结束后属于TCG的世界赛就到此结束了,他们拿下了四强的成绩,这实在已经是很不错的初战。
可是当你站在那里时,你就应该是冲着冠军去的。
所以庆功宴也带着寡言,举杯碰撞的时候很多心思已经不同了。
出发时的五个人,到达S市的机场后可能就天各一涯。
走出场馆,走出采访席,走出酒店,直到十二点钟才见面的唐玉和金羽。
在约定的路口看看手机,刚看清时间又紧张地按下锁屏,路上零星的路人,坐在墙角的醉鬼。这座浪漫之都在夜色里居然也那么狼狈。
看到熟悉的身形后想快步上前,跑几步后又怯懦。
一眼根本来不及看完整的人。
好几个月时间的分别,在小小的屏幕里小小的摄像头里根本看不清楚的脸,唐玉久久地打量着金羽的眼睛,鼻子,下颌线。
“瘦了好多。”
收摊准备走的街头艺人拨动最后一下琴弦,在那几个音消散前已经拥抱上的两个人。
十月底十一月初的冷变成一场很小很小的雨,飘在脸上变连眼泪都遮不住的湿漉漉。
比想念先说出口的是一直压抑的难过。
“输掉了。”
唐玉很自然地揽着她,手掌拍在那瘦弱突出的肩胛骨上。
遗憾好像是这个赛场的底色,唯一的胜者背后有太多失意者。
“已经做得很好了,明年加油吧。”
无论属于feather的未来是否也只是一场镜花水月,是否只是无冠冲击波,但是她会成为金羽的托底。
十二点的魔法不仅属于今天的feather,在即将结束的交换,在不断倒计时着的大学生活里,唐玉都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张通往B市的通知书,一直都只是她的舞会门票。
“想打下去,就遵从自己的内心吧。我一直相信,你是最好的选手。”
弦音变成休止,她们走在淋湿的夜里,走回唐玉住的酒店,在床上安静地靠触碰对方交流。
光秃秃的指尖,过于干燥的环境里冒出来的一小截倒刺,隐隐有所变形的右手手腕。
唐玉把金羽搂在怀里,摸过她剪得更短的头发,当初唐玉剪短发是为了挤出一点时间多做点题,那么金羽的短发是为了什么呢?
单练或双排到四五点钟,对着录像一点一点复盘,把自己的失误嚼碎了咽下去。
在云盘里剪到一半的属于feather的应援视频好像还有很多故事,但是它们只能等到明年春天再揭幕了。
在做复盘的时候才真正触摸到时间的残酷。
原来金羽也才十九岁,可是明年的夏天她就二十岁了,二十岁对电竞选手来说居然已经是可以走下坡路的年纪。
西西弗的巨石滚下来的时候,比起遗憾,是否还有很大一部分恐惧?
“今年过年我们回家吗?”
金羽像才考虑到这个问题,被唐玉捂住的眼睛慢慢变烫。
“回去吧。”
“妈妈和我说她今天看我比赛了……”
指缝里传来湿润的触感。
闷声里夹着一些哭嗝,“我已经拼命去做了,可能真的再幸运一点就好了。”
“真的有点不知道怎么赢了。”
唐玉去够床头的纸,擦掉那些滚烫的泪。再多的爱和信任都无法影响到游戏本身,这就是残忍的电子竞技。
所有的爱恨都只属于她们在赛场上的操作。
最公平也最残酷。
你赢下来,一直赢下去,无论有多大的人品问题都可以被轻飘飘揭过;而菜狗没有呼吸权。
平心而论这场比赛难看吗?
四号种子直面一号种子,从抽签分半区开始就无人在意的TCG一路打到最后一局,五六个小时的半决赛创下了目前为止的收视记录。
轮流站出来的五个人都燃尽了。
xx尽力了刷多了会变成梗,变成对菜队不粘锅的调侃。
但是对这一天的大家来说,确实是以下克上战斗中最浪漫的一笔。
第一把女警拉克丝的强对线组合在已经不属于她们的最辉煌版本仍然给TCG打出前期巨大优势,接近四层镀层和一塔的经济累计帮助女警相对平缓地熬过了弱势的中期。
第二把即使在BP方面略逊色,顶着counter关系强行利用聪明的换血和诱敌深入打出单杀的林琅和后期一追三的塞拉斯都一度让处于劣势的TCG众人几乎打出翻盘可能性。
到了赛点局,从BO5变成BO3一切回到原点。
面对LCK队伍的运营压力,第三把透露着一股无力的阴湿,像七月份的T市。在舍不得开空调的日子里,旧风扇转着风叶发出机械碰撞的声音,可是还是排不掉那令人发闷的黏腻。
空气很沉,每一寸皮肤都灵敏地接受着湿热,变成暗沉冒着油光的样子。
暑假的时候单子也变多,可金羽接的很多都是高单价的单子,在大师宗师的段位ADC这个位置面对剩下三个人全崩,辅助也没有出色发挥的时候很难做到百分百赢。
不太多人因为这些刁难她,只是输掉总归会让人心情不好,整个人浸在汗里,冬天发冷的手和夏天黏在手心掌纹里的汗都是一种无奈。
这场比赛让金羽无数次回忆起从隔音很差的墙外传来的蝉鸣和房间里跳动的湿热。
赛后去上厕所的时候,她才发现推迟了很久的生理期开玩笑一样来了。
可是包里忘记带了,偏偏是这一天。
偏偏还有整整两把。
雪白的队服让在卫生间为难的金羽很难堪,她只能匆匆扯下几张纸,整齐叠好先垫上。
意识到这件事后大脑就开始不由自主分神,特别是在每一次死掉后,你无事可做的瞬间好像就只能去怀疑是不是已经漏出来了。
压力和狼狈变成厌烦,变最简单的负面情绪。
讨厌无能为力,讨厌空调不舒服的温度,讨厌夏天也讨厌冬天,讨厌成为在坐着的十个人里唯一一个要忍受周期性流血这件事的人。
第四把TCG以出色的个人表现和团战发挥咬住了,所以一切的一切又重新归零。
这场BO5正式回归到一局定胜负,正如他们故事开始的时候,小组赛无法回头的BO1,半决赛的门票也是一步之遥。
金羽有点回忆不起来最后一把了,好像激素也明白她的身体承担着超额的压力,自动淡化了那让人窒息的痛苦。
无法选中的霞在羽毛落地的时候变成地上的一只死鸟。
漫天飞羽没能飞出巴黎。
最后的最后,他们没能去到落地北欧的最后一场比赛。
最容易回忆起来的时候是最后要碰拳的那一刻。
麦里几乎没有声音,偏偏又有谁粗重的呼吸,隔音耳机外面是压不住的场外欢呼,金羽分神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心率一定高得不可思议,因为它鼓动着,从胸腔一路吵闹到大脑深处。
无力回天的最后一把,没有信息沟通,没有报技能,像五个陌生人坐在一起,她觉得头实在是太痛了,太阳穴隐隐约约有一根筋绷着,那种熟悉的想吐的感觉又浮上来。
“能说句话吗?”
惨烈的团战,好在后期的死亡时间足够让激烈跳动的心脏缓刑,金羽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反复做着深呼吸,握着鼠标的右手手背几乎是冰冷的,她颤抖着去抓落在桌边的暖宝宝。
已经不知道是过于激动导致的颤抖,还是冰冷的四肢和从额头开始的高温导致的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其实都稳不住了。
很久没看的手机里信息早就发酵到冷却,太多的点评,伴随着雷达图冒出来的锐评在金羽的眼底划过,大脑已经分析不出情绪。
唐玉转了一下身,“还睡不着吗?”
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可以看到玻璃窗反射的手机屏幕光,蓝色的一点光,其实比不上市中心都市各处不灭的灯,可是在两个人都睡不着的夜里就会很刺眼。
“我没事了,真的。”
金羽从自己打职业开始就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这个选择从头到尾都是不对的。
说要继续打下去的时候,因为觉得自己很帅,很厉害,还年轻,还有机会,还有爱,有粉丝支持,有试错的成本。
可是摔倒真的好痛啊。
没有多少人能告诉她要怎么走下去,金羽走在没有人走过的一条路上,她迷茫地抬头看,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的队友们不需要担心今天是几月几号,这个月的生理期是否准时,状态是否正常,颜色变了代表什么,延迟了两三个月代表什么。
没有大人引领的青春期,金羽和唐玉小声地交流着两个人的变化,小声说突然变胀变痛的胸部,后知后觉那是一种神秘预兆。
在每天坐十几个小时的高中生活里,小腹蔓延一整个晚自习三个半小时的沉沉下坠的不适感,铃声响起匆匆起身涌出的滚烫。
这些都没有随着长大变好,无论她现在赚多少钱,有多少粉丝,金羽还是要和这些不适应打交道。
就像赛后不可避免会落在她身上的讨论。
有feather在TCG就走不远,没有冠军ADC相,女人怎么可能比得过超级明星选手,打英雄联盟太晚错过黄金期,卖上来的,官方想捧人想疯了……
左右脑互搏的言论滚着滚着,滚过了金羽的一整年,谣言从她还是个素人的时候挖掘到她直播的任何一个字眼,采访时候是不是在暗示?私服是不是在引诱?
她的头发可以剪短,脸可以挡在厚重的镜框后,可是做再多都不会改变金羽是个女人的事实,她一个人站在这个舞台上,一边耀眼一边惶恐。
“我就是平时睡太晚,现在习惯了睡不着。”
所以她们干脆坐起来,在两三千一晚的酒店里,这两个来自小城市的二十岁的女人把她们重叠度高达80%的人生摆在一起找不同。
这一年她们拿到两张不同的人生入场券,它们摸起来都太美好了,可是,可是。
“我好难过啊小玉。”
金羽把自己蜷起来,颧骨和膝盖骨磕碰着,哭到发红的脸闷在水汽里,耳朵也像泡在水里。
“我知道。”
唐玉去握她的手,从耳朵开始一点一点亲开那难过的一张脸,“这是很好的开始了,我们不要停在这里好吗?”
“一年前,我们也不会想到自己能走到这里。”
“喜欢就往前走,不喜欢就随时离开。我还有你的很多很多粉丝,最希望的都是金羽健康快乐好吗?”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