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门时传来的一道嘎吱声后,有好一会了吧?就再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了。没有听见黎晨阳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听见楚青说话的声音。
不知道佳佳有没有跟着回来呀?但她要是跟着一起倒回来百分百不会这么安静了。
在干嘛呢?
说什么不让她听的悄悄话呢?
“小太阳?”她轻轻唤了一声。
1701号房的屋形宽阔,玄关处更是专门留出了一长段可利用空间,站在客厅并不能直接看到门口。于是桃子做出偷偷摸摸的动作飘了过去,打算等他们聊得差不多时,从拐角冲出去。
一定会把他们吓得大跳吧!
她捂住窃笑的嘴,却实在忍不住偷偷探出半颗脑袋想要观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外面传入耳畔,紧接着一道熟悉人影从她眼前划过,重重地摔在了离她不到一步远的瓷面地板上。
“扑通”闷响中,掺杂着旁边衣帽架一同倒地的“哐当”声。
响声无限在耳边回荡,慢慢被嗡鸣代替——
“唔!”
当桃子用眩晕的模糊视线看清他的模样时,脑子早已一片空白,瞳孔骤然紧缩,只剩下本能地尖叫,“小太阳!!”
*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闪了闪,弹出一条消息——[@黎晨阳我的钥匙应该掉在你屋子了,快帮忙找找,急急急。]
一分钟后——
[@黎晨阳麻烦回消息!]
[邀请黎晨阳接通语言电话……]
两分钟后——
[@黎晨阳我和楚青现在倒回去你那里了。]
[邀请黎晨阳接通语言电话……]
[@黎晨阳记得给我们开门哦,我们对暗号。(兔子表情包:你懂的)]
三分钟——
[@黎晨阳你在干嘛?洗漱吗?桃子,快转话让黎晨阳回个消息。]
[邀请黎晨阳接通语言电话……]
[邀请黎晨阳接通语言电话……]
[邀请黎晨阳接通视频电话……]
[邀请黎晨阳接通视频电话……]
[邀请黎晨阳接通视频电话……]
……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
……
如果再谨慎一点,再谨慎一点,一点点,就好了。
如果没有因为朋友在身边,就得意忘形,就好了。
如果……
……
黎晨阳将捏着钥匙圈的手藏在身后,脸上久违地浮现出了一抹小孩子恶作剧般的笑。他计划唬一下楚青,再调侃一下他的马虎,让他长长记性。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不要轻易让它再遗落。
按下门把手,厚重的防盗铁门在他的力量之下缓缓往外推开,“吱呀”声让外面过道刚刚暗下去的感应灯重新亮了起来。
不到半尺大的缝隙,门被抵住了,以平常的力气无法再推动,而随之亮起的感应灯将堵在开门处那道颀长的影子拉了进来,把黎晨阳从头到脚罩住。
楚青比他高小半颗脑袋,李佳佳也与他差不多同高而已。
仅一瞬间,黎晨阳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神色一变,手指下意识用力握紧住把手想要将门拽回来。
可对方明显有备而来,一只手迅速从缝隙中挤了进来,死死捏住门的边缘往外拉,就这么僵持住了那半尺的距离。
一呼一吸,他全身僵硬,脚好像被木桩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无法转身逃跑,也不敢抬头辨别。但对方却想早点和他相认,堪比魔鬼还要令人绝望的低语在头顶响起——
“好久不见啊。”
心脏仿佛骤停了几秒,所有的事物在黎晨阳的眼中放大,扩散,褪色。
他拼命地夺回了一点点理智,震颤不停地眼球拼尽全力往上移动时,对方那张脸主动靠了过来。
恶魔露出了两排尖锐的牙齿,假装温柔地冲他微笑。迎面而来的浓烟刺鼻味道像一张需要耗费精力才能清理干净的蜘蛛网,此刻不断产着蛛丝将他层层包裹成茧。
耳边听见他轻轻说:“我亲爱的,儿——子——”
是他,是他。
——你逃不掉的。
是他!是…父亲。
过往一幕幕眼前放映,巨大的恐惧压得黎晨阳喘过不气,又不得不急需氧气来维持他勉强的站立,喘息间,能呼吸到的是父亲身上的烟酒味。
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让他进来,要将他拦在门外,然后……报警?不,楚青和李佳佳一定会来救他的。张叔明天就回来了,只要现在将他驱逐的话……
他就能像当初在李爷爷那里一样,继续留在这里。
黎晨阳腾出借力抵在墙壁上的手,试图去掰动那只抓住门沿的手指,另外一只手则用力拉着把手。
“呵呵……”那只手纹丝不动,对方甚至发出了不屑的嘲笑。
“就这么对你爸?”
下一刻,那原本还算隔绝二人的门在外面成年男性满含粗暴的力量下,被瞬间拉开,为了不被带出去,黎晨阳松开了手。
不等他再次反应的机会,眼前一暗,接踵而至的是腹部猛烈的撞击——他听到从自己身上发出的闷响,身体也不受控制往后倒去。
胳膊似乎还撞倒了什么,麻筋磕在上面,整条手臂如电流穿过。撞倒的东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他的身上,啊……是衣帽架吧?
李佳佳送他的衣帽架,不知道摔坏了没有。上面还有楚青的帽子,送他的手套……
腹部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了,右手也使不上力气,双腿也在颤抖……
怎么会一下就变成这样了啊。
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全完了,不过黄粱一梦。
他终究反抗不了那个人,明天,他就会回到来时的地方,回到困住他的笼子里,直到死亡来临。
死……?
他卷缩在地上,本想就此放弃。可比起这些已经无关紧要的东西,还让他唯一在意的,是那一声凄厉的,仅他一个人可以听见的,“小太阳!!”
桃子。桃子还没找回自己的记忆,明明马上就要见到张叔,顺利的话她很快就会渡上轮回路,不用再承受孤独,和消散的绝望。
他不能就这么搞砸掉。
黎晨阳睁开眼,眼前是她扑倒在身旁,那张含泪,担忧和恐惧交织的脸。桃子无措地观察着他,试图看清他的伤,翕动的嘴唇说不出话来,一滴滴眼泪往外掉。
“不要哭,我没事……”他用虚弱而沙哑的声音安慰。翻身,用没有撞倒麻筋的那只手臂勉强支起上半身。
外面的人走了屋,再将粗暴对待过的门轻轻带上,上提把手,反锁。脚底硬皮鞋一步一步响,慢悠悠地走进来,来到黎晨阳旁边,环视四周。
“住的真不错啊,”他低下头,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今晚跟朋友们玩得还开心吗?”
黎晨紧抿着唇,死不作回答,他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暴怒前,父亲就会这样。
桃子仰起头,瞪着那罪魁祸首,她本无需考虑自己的处境,可以肆无忌惮的去骂这个人,去怒吼,但是……她依旧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眼前的男人,竟然让她没由来的生出一股寒意。
男人身量高,头戴鸭舌帽,穿着立领带绒边的黑皮衣、黑裤,不算厚,身形遮不住的干瘦。脸颊肉凹陷,眼窝陷进去,就像仅剩一层松弛晃荡的皮肤裹着头颅。
青色的嘴唇明明带着浅笑,可那双眼睛越过她的身体,望着身后之人,是那么冰冷,恶毒和……恨意。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男人。
男人盯着黎晨阳许久,才张口,发出笑音:“但是——”
那粗哑嗓音说起来话来也慢悠悠,“你这家伙真是一点没变啊,还是这幅蠢得要死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了忍不住发笑。很害怕吗?”
什么意思?桃子懵了,他怎么说得,好像认识黎晨阳很久了。
“我可是你的爸爸啊,传出去多笑人?”
爸爸?
桃子彻底僵住,她也逐渐想起来,但面前的人与曾经在黎晨阳记忆中看到的人,有所不同,更加消瘦颓废。
可大胆的仔细去辨认的话,就能看出他和黎晨阳面容上相似之处。
这个人,是黎晨阳的……爸爸!
一瞬间,这几天发生在黎晨阳身上的尾随跟踪、残害猫、恐吓的种种有了最终结果,不是醉汉,是他的——亲身父亲?!
男人蹲下身,近乎在桃子咫尺间,厌恶的脸放大,如果能闻到阳间的气味,那他身上的味道一定令人作呕。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可是连饭都吃不下哦,到处打听的下落,烟和酒变成了找不到你用来麻痹自己的东西,我是那么的担心你,”他说:“可你居然躲在这种地方过好日子,完全把我抛到脑后了吧?身为父亲,真的很难过啊。”
“阳阳啊。爸不怪你,所以来接你回家了哦。”
“爸爸会重新找工作,你想回去的学校也可以再联系,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给你。”
“来,站起来。”
他露出掌握一切的讥笑,观赏自己调教的作品,伸出手,穿过了桃子的身体,去触碰她护在身后的人。
“不许……”桃子从喉咙中艰难挤出声音,“碰他!”
“啪!”
男人的手被拍开了。
黎晨阳依旧一言不发,只将刚刚挥动的那只仍在发麻的手臂放了下来,拖着身子往缩了缩。他抬起头,用平静的眼神回以父亲震惊的模样。
又在父亲开口前,说:“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不是现在。”
‘不可以!不可以跟他回去!’
“你想多久?”
“明天之后。”
“那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一段短暂的沉默过后,父亲埋下头,须臾,闷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毛骨悚然。
笑够了,他说:“你觉得,我好糊弄吗?”
“算了。既然如此,我想你一定是舍不得吧?这么好的地方,换我也舍不得呢。”
他站起身,环视客厅,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命令:“那就允许给你收拾的时间好了,带上你的垃圾,跟我离开。”
‘不行不行不行,小太阳,你不能跟他走!’
‘不要走,不要再……回到那个地方了。’
桃子在呼喊,在阻拦,却似空气般,无人在她的呐喊中及时给出回应。
父亲扭动脖子,迈出去的脚踩在羊毡帽上,挪开留下了黑脚印,然后一脚踹开。
他回头看了黎晨阳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落在帽子上,冷笑了一声,过去捡起来丢到他面前,“竟然喜欢,那就第一个带上它好了。”
“快点起来啊,爸爸不想说第二次。”
“十分钟。”
“我数三声。”
“三。”
“二。”
“一。”
“站起来啊!没有骨头吗?!站起来!站起来!”他揪住他衣领摇晃,背撞在墙上——“咚——咚——咚——”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松口了吗?”将他拖拽着,往那间开着门的卧室,“我来给你收拾!今天必须走!”
黎晨阳抓住他的手腕,试图阻止他的动作,重复道:“明天之后。”
“明天?明天是吧!”
他将黎晨阳强行拎了起来。父亲收起了假装出来的温情,“有种你就再说一次。”
“我只要,明天,过后。”黎晨阳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更加坚定,“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会安排好,不会暴露的你存在。只要明天……”
“啪!”
一个发出巨响的巴掌扇在了黎晨阳的脸上,将他再次扇倒在地。
这种人怎么会是父亲呢?父亲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呢?
“你根本不配当他的父亲!”
“恶魔!”
桃子无力地拦在他们之间,手穿过他们的躯体,喊破嗓子也无法阻止暴行,只能看着小太阳被折磨。
好痛苦。
“小太阳,小太阳!啊啊啊!!”
“别打他……不要打他了不要打他!难道留在他身上的伤疤还不够吗!!”
“救命啊……”
桃子的哭喊声在经过漫长的脑中嘶鸣后,断断续续传到黎晨的耳朵里,他几番尝试,才咽下口中的铁腥味,缓缓将埋在地上的脸转过去,“桃子,把眼睛……闭起来。”
占了半张脸的红掌印越发红肿,鼻腔中流出的鲜血顺着下颚轮廓,染红了白瓷地板,尽管如此,他却好像失去了感知疼痛的痛觉,平静?麻木?
“把耳朵,捂住……”
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努力定格她的身影,去安慰她。
这叫她,怎么不去看,不去听,怎么置之身外,怎么不失声痛哭,祈求谁来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