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芬点上油灯,她看着提了一壶热水进门的简走上前去接过热水壶:“你身子不舒服,热水等我去拿就好了。”
“哪里就有这么娇惯了。”简不在意地笑笑,她抬手捶捶后腰,女人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简这是老毛病了,每次来月事腰酸得跟要断掉似的,现在干一天活得一天饭吃,简就算想躺一躺,也要为了那口吃的挣扎起来。
“明天你留在家里休息,我把面包圈留给你。”戴芬拿来陶盆,倒出热水,让简洗漱。
“那好,我明天睡晚一点,等我好了,再还给你。”简没有和戴芬假客气,泥砖需要反复摔打搓揉,是个力气活,现在的她真的撑不了一天。她又说道:“你衣服放在那里,明天我洗。”
“也好。”戴芬放下手里的脏衣服,第一城没有人会织布,这些都是穿了几年的旧衣裳,洗一次破一次,城主塔利亚那里有布,华丽又柔软,基本只用来给孩子们做衣裳。第一城缺衣少食,戴芬留下来却不想再走,这里不仅仅是安全。
“你说,我的孩子以后是不是就是城主的了?”黑暗中,简幽幽地问。
这一次人口普查,简在说出伯恩名字的时候,心里充满了忐忑,等到她听到越来越多伯恩的名字,心里从一开始的不敢相信,渐渐变得不是滋味。
简是最后加入伯恩队伍的,她的家在红日城城西的一个小村庄。吃人怪的风声传过来,村子里的人就开始各种打算,她是家里的小女儿,平日里从来没拿过主意,这一等就等来了伯恩这群人。
“我倒希望孩子以后就是城主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戴芬心里说不清是酸涩还是轻松。
“我还是希望孩子是我自己的,现在我还干得动,等老了干不动活的时候,孩子至少会给我一碗汤喝。”简的孩子是伯恩的,大家都知道,她想瞒也瞒不了,她一直担心这件事。如今孩子成了塔利亚的,她心里又不是个滋味。
“你给你的母亲端过汤吗?在我们村里,就没有不干活等着孩子送汤的女人。我的祖母就是在地里摔了一跤去世的,在哪里都是要干活,哪怕是自己家的也要干到老死。其实——”戴芬抬手擦干了眼泪,她想起了祖母,戴芬侧过身子,黑暗中眼睛闪闪发光:“其实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以前在家里,母亲总是将好吃的紧着哥哥和我,那时候我问她‘妈妈,你怎么不吃?’她总是说自己吃过了。现在想想,哪里有背着孩子自己吃好东西的妈妈呢?现在我不用担心孩子吃不饱,碗里有块肉也不用惦记着留给谁,有肉吃到自己肚子里,多好的日子呵。”
“我祖母老了之后就在家里带孩子了,我就是祖母带大的。”简想了下,祖母兜里总是放着几个铜子,在行商来到村里的时候买两颗糖,能引得孩子们一叠声围着祖母又叫又转。
“带孩子不是干活啊?你也是生过孩子的人。”戴芬转身躺下,她有些不明白:“你说女人怎么总是在生孩子带孩子?哪怕老得生不了孩子还得带孩子的孩子。”
“你说得也是。”简笑了下,她轻轻捶了一把戴芬:“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
“咱们城主就没有生孩子,她还是个公主呢!洛特丝和安玛都没有生孩子,我可真羡慕她们。”戴芬将双手枕到脑后,今天下午开了半天会,孩子登记在塔利亚名下,解决了她的心头大事,现在她反而睡不着了。
“她们可真厉害啊。你说安玛是不是女巫?”第一城她们最害怕的就是安玛。
“我听说她是匠人,从前生活在雪域,那里一年四季全是冰雪。”戴芬伸手拉了拉被子,给简按好被角:“去年冬天有多难过你是知道的,那么冷的天安玛还要出去打猎。你说匠人是不是都这么厉害?”
“就像前两年那样吗?”简揉揉胳膊,忍不住觉得有些冷:“世界真是太大了,还有生活在冰雪里的人。塔利亚城主是大海里的公主,大海又是什么样子呢?戴芬,如果没有孩子,我真想到处去看看。”
“你要有安玛的本事才行。”戴芬心想,谁不想到处走走看看呢?整天围着孩子桌子,抬起起头永远是那一片天,日子永远一成不变,有什么意思?
“怪不得安玛离开雪域来到第一城呢?你说这里是第一城,以后会不会有第二城、第三城?”
“怎么,你也想去吗?别忘了你有孩子。”
“我乱想的,快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简不再说话,黑暗中呼吸声渐渐变得沉稳。
戴芬却在琢磨这句话,这里是他们建立的第一城,以后会不会有第二城、第三城?如果孩子交给城主抚养,戴芬想了又想,第一城安稳的生活太有吸引力了,如果没有吃人怪,她的孩子会在村子里安全地长大嫁人,也许嫁给邻居家的三小子,一辈子不会踏出村子一步。
在村子里有什么好呢?戴芬的丈夫在外人眼中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只有戴芬知道这样老实的汉子拳头打人有多疼,这样老实的汉子什么都听婆婆的,在吃人怪到来时丢下她逃命。戴芬收拾收拾仅剩的家当,加入伯恩的队伍。
离开村子有什么好呢?在不同的男人身下挣扎,那梦魇一样的日子戴芬看不到醒来的时候。好不容易来到第一城,第一城在戴芬眼里就是天堂。戴芬不知道她的心为什么变得蠢蠢欲动,塔利亚能够成为第一城的城主,她戴芬又不缺少什么,为什么不能成为第二城的城主?
阿尔法同样睡不着,她和姐姐跟着城里的女人一起开会,父亲的模样她早已记不清了。阿尔法记得父亲提着家里砍柴的斧头对玛丽说:“你带着孩子们先走,我会赶上你们的。”
村里的男人组成护卫队,女人们带着孩子四处逃散,一开始还有男人追上来,渐渐男人越来越少,女人带着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人也跟着越来越少。
后来她们遇到了伯恩,阿尔法觉得她失去了父亲之后又失去了母亲,有一天她连姐姐也失去了,只剩下她自己。
每天晚上阿尔法都害怕得发抖,她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一根小树枝,慢慢把它磨得越来越尖,阿尔法想她要保护自己,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远远看到第一城的时候,阿尔法听到伯恩的欢笑声,他们计划把吃人怪的消息散播出去,让这里的人跟着他们一起逃难,这样他们就会有新的女人和食物。
万万没想到,第一城只有几个人,还想要他们加入。只是第一城的城规是听女人的,还要听一个女城主的,伯恩当然不愿意,阿尔法却第一个站了出来。
阿尔法身边是她的长矛,自从格兰德给了她这支长矛,她一直抱着长矛入睡。阿尔法用这根长矛刺伤过伯恩那群奴隶,也用来对付老安娜带来的那群女人,更用矛尖对着自己的母亲——玛丽。
阿尔法想她不记得父亲了,也不想要玛丽这样的母亲,城主塔利亚的名字用来做她的姓刚刚好,将来阿尔法也要做城主。
“阿尔法,你怎么还不睡?”缇娜轻轻推了推阿尔法,这个妹妹白天不是跟着格兰德就是跟着齐鲁达,有使不完的力气,晚上头一沾床铺就打呼噜。今天怎么回事,一直摸着她的长矛嘿嘿笑,也不想想,黑夜里她笑得跟个夜枭似的,有多吓人。
“缇娜,我决定了,以后我就是第一城的城主。”
“你疯了?”
“我才没有疯!我现在跟着格兰德学习做护卫队队长,你知道我是护卫队副队长吧。以后我就跟着塔利亚城主学习做城主!”
“城主还能学的?”
“当然,没有谁天生是城主。”黑暗中阿尔法眼睛闪闪发亮,她转头看着缇娜:“你放心,以后换我来保护你。”
“阿尔法,你别怪妈妈。”缇娜将阿尔法抱在怀里,她这个妹妹从小倔强,父亲一直可惜她不是儿子,母亲埋怨她不够漂亮。
缇娜够漂亮了,结果呢,母亲将她推出去换来一条烤羊腿,烤羊腿真好吃啊。可是那么馋肉的阿尔法却拒绝吃,她让母亲也不要吃,把羊腿还回去。
阿尔法一天天长大,哪怕她又粗又野,又脏得像个泥猴,依然有人想要打她的主意,缇娜只能更加讨好那些男人,让他们放过她的小妹妹。
后来缇娜怀孕了,她不止一次想要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有一次缇娜走到了河里,冰凉的河水冲刷她的身体,那一刻缇娜想她就这么顺着河水流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是阿尔法,一直偷偷跟着她的阿尔法将她从河里拉回来,也是阿尔法,将她嘴里的食物省下来,等到孩子在缇娜肚子里动弹,又是阿尔法,告诉她她们一起养育这个孩子。
那个时候,有男人来找缇娜,阿尔法不知道拿着什么阻止了男人,母亲气冲冲地来教训阿尔法,让阿尔法去认错,阿尔法却将母亲赶了出去,从此不认这个母亲。缇娜不知道怎么办,她夹在母亲和阿尔法中间左右为难,缇娜想,如果她没有怀过孕没有生过孩子,她也可以坚决地和阿尔法站在一起。缇娜用自己的血肉养育过孩子,缇娜无法怨恨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