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双架乌木顶青的马车缓缓停在跟前,走近了才瞧清楚辕杆前头斜插着的‘武安侯府’的府旗。
解欣棠眼看着,对面门帘撩起,林继舟微笑着向她打招呼:“表妹,这么巧。”
解欣棠不由得白了一眼,直接说道:“不巧,我在堵你。”
林继舟显然没有料中她的回答,原本如春风般和煦的笑脸僵了一僵,有了细微的裂痕。
解欣棠轻笑,她从小就看不惯这个表哥。
人人都说他玉树临风,温柔谦和。
但她一直清楚的记得,儿时她拜访武安侯府,正遇上表弟林继明因为找不到心爱的小木马当众撒泼打滚,急的武安侯夫人遣人四处寻找,场面闹的十分难看。
当时大家都围着看热闹,解欣棠远远的站在回廊角落里,看见最外层的林继舟背着手,拇指正慢慢的摩挲着手里的一个小物件。
正是他弟弟的小木马。
许是感受到旁人的注视,林继舟回过身,慢慢对上站在阴影里的解欣棠的目光。
他看见一个稚嫩的女童,正望着他,没有说话,眼神却仿佛看透了一切。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从此解欣棠就默默给这位表哥盖上了“面善心恶”的印章。
不知林继舟是否也在这个当口回想起了他们并不十分愉快的初见,他佯装咳嗽了一声,问道:“表妹何故要在此处等我。”
解欣棠还未来得及开口,王远立刻接上话头:“世子爷,今日您堂妹来访,我们家小姐听她说起武安侯近日正打算让您走恩荫进太学,特意来相赠在文曲庙得来的文昌符。”
“您有所不知,这符箓可是我们家小姐之前与文曲庙道长对飞花令,一个‘林’字连对十余首,赢下的彩头。”
“若是其他令词也罢,偏偏这‘林’字正应上了世子爷的姓氏,小姐也感叹天下无巧不成书,这彩头正应该赠予您才是。”
“想亲手挂在您的马车里,愿您求学之路有文昌保佑,一路顺遂。”
解欣棠听着王远这一通真真假假的胡言乱语,不怒反笑,也不反驳,就这样冷眼瞧着林继舟如何回应。
林继舟听罢,问道:“那么表妹是想上来我的马车,亲手将这符箓挂起来了?”
王远没想到他这么上道,立刻接:“正是!您放心,耽误不了您多久。”边说边给自家小姐使眼色。
解欣棠没有动弹。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此时华灯初上,大街上人来人往。
她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侯府的马车,再弄出一些响动,自然就跟林继舟有了说不清的干系。然后就是一哭二闹,直到林家把她抬进门。
她想不通的是,这么直白的意图,林继舟为何毫无反应,仿佛这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干。
她看向他,林继舟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一如同他们初见时,明明已经被自己看穿,却依旧面色不改。
林继舟与她对视了一瞬,便把目光移开,注视着车厢内的一角,说道:
“我这车厢是空旷了些。不过表妹的文昌符如此来之不易,就这样赠予我,怕是受之有愧。”
“听闻表舅近日正在奔走,想升任都察院都事?”
“世子爷真是消息灵通,我们家老爷是有这打算。”王远说道。
林继舟忽的又把目光看向解欣棠,对着她说道:
“这都察院补缺,全由左右都御史定夺。我听闻左都御史颇好诗词歌赋,这文昌符与其赠给我这不识货的庸人,不如赠给这位御史大人,犹如宝剑赠英雄,才是相得益彰!”
他一口气说完,平静的不像这些刺耳的话出自他的口中。
王远瞪大了眼睛,饶是他再不通内情,也能听出来这言语里深深的讥讽。
世人皆知武安侯世子最是彬彬有礼,从不与人置气。
他家世出众,本人更是一表人才,当今风气远比前朝开放,时常有世家贵女向其表达心意,也从未听说他曾对谁出言不逊过。
按照解家的打算,也许这样倒贴上去并不体面,但也侥幸觉得最坏不过就是被林继舟婉拒。
谁知他今日却比从前判若两人,语气里尖锐的冷漠更是让王远汗流浃背。
这被拒绝了事小,但要真因此得罪了武安侯府,可是怎么得了!
他正抓耳挠腮想着怎样弥补,解欣棠却彻底放松了下来,她舒了一口气,后背靠上马车的侧壁,透过侧窗,正面对着隔壁的林继舟说道:
“表哥这是在说符呢,还是在说人。”
林继舟淡淡道:“表妹在说什么。”
解欣棠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王远有件事搞错了。”
“这文昌符既是由‘林’字令得来,最配得符的人确实不是林世子,而是武安侯。表叔近来修书得陛下称赞,这文昌符本是我准备的向表叔道贺的赠礼。”
“既然在此处等到了林世子,就请您帮我代为转交。”
一个包裹符纸着黄色福袋,从隔壁马车上被扔了过来,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向了林继舟的额角。
王远“哎呦”了一声,忙要上前给林继舟陪不是。
林继舟却没搭理,头偏也没偏,仿佛被砸到的人并不是自己一般,说道:
“既如此,举手之劳,我便代为转交,告辞。”
门帘咻的落下,林继舟的马车不多时便走远了。
解欣棠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虽不是顶痛快,但好歹今日的对决没落下风,还激得林继舟语出恶言,也是不得多见。
王远此时已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驱车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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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欣棠的家在京城西边,父亲中举后,在此处赁了一个三进小院。
从前家中人口不多,只欣棠与父母哥哥一家四口人,在加上两个丫鬟,两个小厮,洒扫采买帮厨的几个妈妈,长工王远兼车夫,左不过十来口人。
可自从欣棠的哥哥成家,嫂嫂又带着几个下人住了进来,转年来小侄子出生,家里一时间便鸡飞狗跳了起来。
王远刚把马车停到正门口,解欣棠便听见偏院里传来的小侄子的哭闹声。
她叹了口气,知道父亲还在等着,打发王远先去回话,自己转进偏院去探望母亲。
娘亲周氏自从病倒,原先不常来晨昏定省的嫂子孙氏倒开始日日夜夜的来偏院侍奉。嘴上说着为周氏侍疾,实际上抱着一岁的小侄子,来了便往周氏的首饰桌前放。
小孩子翻箱倒柜,看见金灿灿银闪闪的镯子坠子便抓着不放手,孙氏嘴上说着拿去给孩子玩两天,但从此这些首饰便不见了踪影。
解欣棠踏进院门,果然见小侄子弘弘手上紧攥着一个珍珠耳坠,正趴在嫂子孙氏的肩头哭。
只听见周氏无奈的说道:“行了,你拿去吧,天不早了,快回去哄孩子睡了吧。”
孙氏笑嘻嘻的回应道:“还是娘疼我们弘哥,弘哥还不快谢谢奶奶。”
弘哥咿咿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孙氏抱着他边往外走,边一把把他手里的耳坠抢了下来,引得弘哥又哭了起来。
孙氏连哄带骂,夹杂着弘哥零星的哭声,一路传到了西厢房,随着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声音也渐渐模糊了。
周氏这才注意到站着的解欣棠,对她说道:“你回来啦。”
解欣棠看了她一眼,也不吭气,给自己先倒杯茶水喝了两口,然后咚的一下把杯子撂在茶几上。
周氏知道她生闷气,劝慰她说:“你别跟你嫂子置气,不过几件不值钱的玩意,犯不上,拿便拿去了,这家迟早也要给他们小两口当的。”
这一下可把解欣棠憋了一天怒火点着了,她转过头问娘亲:“那我是不是也是个不值钱的玩意,趁早丢开手还能卖个好价,多攒下钱来给哥哥嫂嫂留着当家的好。”
周氏无奈:“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去了,你这孩子就是书读的太多,见天的胡思乱想。林世子是个良配,你父亲总不会害你的。”
解欣棠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对上母亲的目光,这些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有时觉得母亲很是悲哀可怜,这样糊里糊涂的过着生活,早年听父亲的话,现在听哥哥嫂嫂的话,一辈子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但反过来想,也许真正可怜的人是她自己。
有时候迷迷糊糊的没有清醒的感受,日子也就过下去了。像她这样看的一切清楚明白,但什么也改变不了,反倒痛苦的难以复加。
正院里传来茶碗被打翻的声音。
丫鬟小蝶进来通报:“小姐,老爷请你过去说话。”
“快去吧。”周氏微笑道,“娘亲等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