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风正浓浓的吹过诚之书院,引得书院门口的桃花树簌簌落下许多花瓣,落到林继婷的头顶上。
她不耐烦的胡撸了一把,仰头接着探头探脑的望向书院里面。
正是下学时分,书院的学生三三两两的往外走着。
这是京城附近最有名的男子学堂,来入读的学生多是名门望族的富家子弟,此时见一个少女在此处徘徊,纷纷吹起口哨起哄。
林继婷忍着羞意等待着,她今天必须在这提前堵到堂哥,提醒他今天千万不能走平常的官道回家。
说时迟,一个身形欣长的少年正朝门口走来。
刚看清楚他身上青灰色对襟窄袖长衫上缀着的羊脂玉佩,林继婷就叫出声来:“堂哥,这里!”
林继舟微微笑了一下,快步走向她:“你今儿来这做什么,怎么不去会你的唐哥哥。”
林继婷顾不得被他调侃,赶紧说道:“你还有闲情操心我,我跟你说,解家表妹现在正在添福楼前面那条官道上堵你呢!”
林继舟嘴角的那一点笑意慢慢变淡,他缓缓闭了一下眼睛,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表舅妈生病了这好些时日也不见强,姨祖母今天托我娘去再送两只野山参到解家,看看表舅妈到底如何了。”
“我娘不愿意去,就打发了我去送。走的时候正听见表舅催表妹出门,说你每天下学都从这条道上经过,让她今天非得等到你不可。”
林继婷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连忙摆手示意旁边的丫鬟给自己倒杯水,接着说:
“你可小心些,我看表舅那架势,恨不得打个包袱把表妹连人带东西直接塞进你的马车里,当场就拜堂,今晚就洞房!”
“也不知道表妹是怎么想的,表舅刚跟她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我看清楚了,赶紧先过来找你通气,你今天可记得从东边绕道走啊。”
林继舟默默听着,右手捻了捻腰间挂着玉佩穗子,道:
“解家人再如何轻狂,也是我们亲姨奶奶的娘家,看在她的面子上,遇见了打个招呼便是了,何必这样一惊一乍。”
“表妹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倒被你编排的像个登徒子。”
林继婷一听就急了:“我的好哥哥,你发善心也有个度。你的婚姻大事上有太夫人过问,下有婶子操持,哪里轮得到他们解家人指手画脚。”
“我真不明白,姨奶奶平时深居简出,从不多提半分要求,怎么对自己的侄子就这么百依百顺。你还未成家,就先要把表妹许给你做妾这种荒唐事也说出口。”
“我们侯府要真出了个未娶妻先纳妾的世子爷,纳的还是亲姨奶奶的侄孙女,岂不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本来大伯当年庶子身份承爵,都要被人忘的差不多了,这下好了,又要给人家翻出来,说起我们林家一门两位太夫人的事了。”
林继婷越说越生气,显然已经听到过一些风言风语。
林继舟看着她,忽的又笑了一下:“好了,我都听明白了,你不要去听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说话,我会想办法。”
林继婷不由得点了点头。林继舟好像就是有这种本事,当他用这种温柔坚定的语气跟人说话,就能够使人立刻放下心来。
“那我先回去啦。”林继婷回道。
林继舟在学堂门口站了半晌,等着小厮引墨驾车来。
此时日头已经有些西斜,初春时节,天还是会黑的很快。不知表妹是否还在等在路上,这可有些危险,他心想。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你怎么今天又借功课给李昀那个小人。”那人一边揽过林继舟肩头一边说:
“你不会这次又信了他那一套借来观摩学习的说法吧。”
“他上次这么说,转头就抄走了你的文章,还抢先交到夫子案头上。”
“你倒好,发现了不去跟夫子辩驳,反倒重写了一篇交上去,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林继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说:“都是同窗,何必如此计较。
“况且大家文章皆要求辨析同一句诗,有些相近也不奇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人明显瞪了一下眼睛:“林兄真是心胸宽广,我拜服了。”
林继舟对他作揖:“有卢兄为我打抱不平,我们又何须理会他人。”
卢谦回敬拱手,说道:“我是真心敬佩林兄,出身显贵却如此平和有礼,从不与人置气。我远远不如,惭愧惭愧。”
“那么,明日见。” “明日见。”
林继舟见卢谦走远了,脸上不达眼底的笑意也终于消失殆尽。“麻烦的一天”,他自言自语道,“但麻烦总要一个一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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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欣棠坐在马车里,算着时间,恐怕学堂的人都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她掀开帘子,对王远说,“走吧。”
王远陪着笑,“再等等吧小姐,老爷交代今天必得跟林世子说上两句话。”
“小的在解家做了十几年的工,走南闯北,从未见过比您更标致女君。”
“但凡您愿意多花些心思在林世子身上,必能使老爷如愿,您也能尽早嫁到侯府享福。”
“嫁?”解欣棠笑出声来,“我倒不知,父亲苦读数十年,越读越糊涂,现在倒连嫁娶跟纳妾的区别都分辨不清了。”
王远云里雾里,但听出她言语里的挖苦,赶紧安抚她:“小的虽不懂这些,但是武安侯府是顶好的人家却是知道的。”
“侯府爵位世袭罔替,世子爷就是以后的武安侯,林家太夫人又是您的亲姑奶奶。”
“虽然说咱们解家门楣太低,您做不得世子爷的正房夫人,但有她在,就算是妾室又如何,您在侯府何愁没有靠山。”
“你可要慎言。” 解欣棠冷冷的说道,“武安侯府的太夫人姓何,可跟我们解家没有半分钱关系。”
“姑奶奶是曾为老侯爷的姨太太,生下过两子;只不过是阴差阳错,老侯爷的嫡子羸弱,年少夭折,才轮到表叔当现在的武安侯。”
“咱们解家从此一飞冲天,但表叔的出身一直饱受诟病。”
“表叔为了平息异议曾亲自说过,无论对内对外,侯府的太夫人只有一位,那便是老侯爷的正室夫人何太夫人。”
“连表叔都从不敢称我们姑奶奶为太夫人,你倒是在此轻狂上了。”
王远连连陪笑,“对对对,您说的是。”
“小的的意思是,您看咱们姑奶奶都能凭着宠爱,从当初老侯爷的妾室做到如今武安侯的亲娘,带着咱们解家发迹。”
“您若是与世子爷喜结连理,那老爷必然能更上一层楼。”
“老爷自从七年前中举,受武安侯举荐当上都察院监校,一直兢兢业业,奈何出身比不过各位大人,这官衔难以寸进,小的都颇为愤懑。”
“如今老爷的顶头上司荣归,老爷是否还能更进一步升任都事,可就全看小姐的啦。”
解欣棠听着王远絮絮叨叨的讲着,这些话她已经翻来覆去的听过无数次。
父亲娘亲对她讲,嫂嫂对她讲,现在连家里的老长工也不由的要对她说上两句。
仿佛她生下来就是父亲精心雕琢一块美玉,只为有朝一日能佩到林继舟的腰间,好让他一高兴给解家丢些奖赏。
她呆呆的由侧窗望向车外,一只流浪猫正蹲在街角,蹭着来来往往的人抬步扬起的长衫一角,企图讨要点吃食。
眼神渐渐涣散了起来。
就在这发愣的时刻,她突然听见王远惊喜的呼唤:
“小姐快看,世子爷的车架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