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谨承把最后一碗浊酒灌下,两颊通红,伸手去拍宋序的肩,拍得案上残杯乱滚。
“老宋,想开点儿,鸿胪寺没什么不好的,你,你也落得清闲不是……”江谨承大着舌头,热气混了酒味直喷宋序的脸,“世事浮云啊。”
宋序霍地抬头,鬓发散乱,他把胳膊搭在江谨承肩上,舌底含混不清语气却又十分郑重:“你懂什么,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是无所谓,去哪儿都行,但就鸿胪寺,不行。”
江谨承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他把下巴搁在坛子上,竖眉听着:“嗯?为什么?”
“那谁,也在礼部主客司,我要是去鸿胪寺,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得多烦啊。”宋序一想到那个场景,赶紧摇了摇头。
“反正我现在躲他都来不及。”
江谨承:“所以那谁到底是谁?”
“宁皓行。”
“宁?哦,想起来了,乌盖勒那个,啧,我记得内督院使好像是杂途官吧,如何进得礼部?”
宋序仰头再灌下一盏,头有些发昏,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醉眼惺忪,低声嘀咕了句:“不清楚,只晓得他现在是主客司郎中。”
“郎中……啊,改行学医了。”江谨承是彻底醉了,说话哪哪儿都不挨着。
宋序闻言便笑了,没再理他,声音闷闷的:“每回遇见,他总要拉我说话,说什么感谢我救他,相见恨晚,我救过的人多了去了,哎,反正我现在真是怕他了。”
话音刚落,一直静坐在对面的柳司珩放下酒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宁皓行纠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见宋序只是哼哼唧唧不说话,他又往前倾了倾身,结果宋序舔舔嘴便歪着头闭上眼栽倒进了柳司珩怀里,呼吸渐渐沉了。
柳司珩无奈叹气,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熟悉的气息让宋序莫名觉得安心,便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柳司珩的衣襟。
柳司珩轻轻将宋序放在床上,掖好被角。
看他眉头终于舒展,呼吸渐匀后才转身带上门,脚步放轻地回到堂屋。
江谨承还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
一只胳膊垫在脸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柳司珩走过去,屈起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敲,见江谨承丝毫没有被惊扰到,便直接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拎起来,从水壶中倒出碗温开水,混着宋序做的解酒药,捏着江谨承的两颚往他嘴里猛地灌了两大碗解酒汤,呛得江谨承直咳嗽。
这一番操作让江谨承瞬间清醒了不少,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院里,抱着桶开始狂吐。
江谨承的酒量不算差,哪怕不来这么一出他过一会儿也能自己清醒,但柳司珩可等不了。
“怎么样,醒了没?”柳司珩递来一块湿毛巾让他擦擦脸。
吐过之后酒劲便彻底散了,江谨承眼底泛着些薄红,他抬起脸,扶着墙缓了缓:“靠,丫有病吧,我又特么招你惹你了。”
柳司珩呵呵笑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愧疚之色,只是帮忙顺了顺江谨承的背,问他:“还走得稳吗?跟哥出去办件事儿。”
“不是,你都给我整这出了就别假模假样问了,直说吧,上哪儿?”江谨承有些不耐烦,用湿毛巾擦干净脸,风吹过之后瞬间感觉清爽了不少,说话也不大舌头了。
柳司珩从袖中掏出两张纸,打开之后抖了抖道:“挑一张?”
江谨承接过来一看,两张纸上写的都是人名,还有性别、具体住址、体型样貌……
每张上面大概得有十来个人。
他问:“这些人是干嘛的?”
“北元暗探。”
“啥意思,你是想清理那些留在京都的细作?可就我们两个人有些棘手吧,而且……是不是应该先跟内督院通个气?”
江谨承难得规矩一回,反倒换柳司珩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没那个必要,就你我,人越少才越不会打草惊蛇,事后我自会向陛下禀报。”
最重要的是内督院现在跟老二穿一条裤子,而老二和北元的关系又模糊不清,谁知道交给他们会不会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这事儿还是自己亲力亲为最放心。
柳司珩勾了下唇,目光略斜,淡然调侃道:“你不是不留痕吗,这你老本行啊。”
“少来,就这一回,以后这种见血的事少叫本大爷。”江谨承一边抱怨着,一边挑了西、南城两个范围的那张,仔细记下上面的大致位置和名字外貌。
“要出去你也不早说,早说就不喝了。”
“别呀,你不把序序喝倒了他怎么能去乖乖睡觉呢,照他的性子肯定得追着去,万一伤了碰了那多危险。”
柳司珩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江谨承眼睛都瞪直了,默默对柳司珩竖起了拇指,没好气道:“合着我就不是人呗,你干脆把我当牲口使算了,表,哥。”
“说这个可就没意思了,我把弟弟都给你了,为哥做这么一丁点小事不过分吧,弟,婿。”
柳司珩重重拍了拍江谨承的肩膀,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无法反驳。
“得,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江谨承抄起还放在院中石桌上的剑,“怎么解决?”
“随便,反正最后都会按自杀处理。”
***
二人换上夜行衣,两道身影从檐角滑下,瓦片未响,人已在数丈外。
今夜连犬吠声都未听到,夜袍翻飞,似是一条墨迹甩出裁开了月光。
江谨承的剑有多快自然不用说,从城南到城西,每家进去后不到半刻钟就能出来,出来时剑是干净的,衣角不沾一滴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还在定安盟的日子,不同的是现在已经没了再顺走点什么的习惯。
柳司珩平日里是不愿动手的,他若是想要个自杀现场,不用大费周章伪造,自有法子能让人乖乖听话自己动手。
如果说暗桩看到江谨承的第一反应就是跑,那么看到柳司珩的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
他身上没有那么重的杀气,哪怕蒙了面,也能感受的其身上的儒雅。
可他半眯的眸子只要一睁开,就能晃出一抹狠厉的光来,周遭气场也随之改变。
但就眼前这个人,柳司珩完全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
刀光先于刀声而起,宁皓行错步急迎。
那把刻着名字的内督院刀居然还在他手里。
刀背贴着柳司珩的下巴而过,柳司珩斜肩闪躲,让那刀锋就贴着自己颈侧掠开,但伤不及半分,刀走空。
宁皓行有些气急败坏道:“不知阁下是何人,与宁某应该没仇吧,何必要如此紧逼?”
“仇?”柳司珩笑着摇了摇头,“那不至于。”
他轻轻拉下面巾,在凳子上坐下:“在下不过是碰巧路过,见大人家中灯火未灭,就想顺道提醒宁大人一句。”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既然能从乌盖勒逃过一劫,那就管好自己,不该碰的,别碰。”
“柳司珩?”
见来者是柳司珩,宁皓行眉峰骤然一拧:“你大晚上穿成这样过来,是想杀了我?觉得我动了你的东西?”
“想多了,杀你是一件无趣且没有意义的事,我没那功夫,宁大人可能不太了解在下,宋序就是宋序,他从来不是谁的东西。”
“如果阁下铁了心因为我而去纠缠他,那柳某便不介意现在就宰了你。”
“行啊,那你来!”
“曾几何时,我也拿你做过榜样,所以我去了听雪堂,可没想到亲手捏碎我未来的人会是你!”
“柳司珩,你说我走到今天是谁害的?”宁皓行终于说出实话。
柳司珩的目光略带狐疑:“考场舞弊理当摘发,何疑之有?”
“听雪堂到现在五年,每年参加考核的都有几十号人,你凭什么就盯我一个?!”
“……”
柳司珩都不懂这货的逻辑在哪。
罢了,跟疯子讲道理能讲明白才有鬼,自己多少也是有点毛病,为什么会觉得这人能对自己造成威胁,都多余想这出。
柳司珩起身要走:“既然二殿下对你器重,就好自为之吧。”
“等等。”
宁皓行叫住他,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宋序是不是马上要去鸿胪寺了?”
柳司珩闻言微顿:“你想干嘛?”
“我能干嘛,宋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必然是要报,答,的。”
柳司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晦暗不明。
他踏前半步,挟疾风之势将真气推到宁皓行胫骨中段,宁皓行左腿尚欲撑地,柳司珩却已用右掌按住他的肩井。
左肘下砸,肘尖直落髌骨。
“咔嚓——”
人跪,刀坠。
柳司珩收势,垂手而立,衣襟未乱。
***
鸿胪寺司宾暑,主要负责接待各国朝贡使者,安排传授相应的礼仪。
署丞虽然官阶不高,倒是适合宋序。
这里的鸣赞和序班都是年轻人,一个叫陈佳,一个叫朗钊,二人都才十四岁,如此年轻就能进司宾署的属实不多见,放坊间那也是天才中的天才,神童里的神童了。
一听宋序以前是特察司的人,瞬间来了兴趣,一直缠着宋序问他们以前办过的那些案子。
两小孩聪明会说话也没什么坏心思,相处起来便要比想象中和谐得多。
宋序想着,这样看来,调值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陈佳和朗钊说,司宾署比起司仪署和主簿厅其实平日里的公务并不繁重,但现在不一样,再过三个月就是四年一度的赏花大会,今年南桑的小少主左夙也会来,司宾署就得提前两个月安排准备。
像那些需要出京置办的东西,可能得先与内务、工部、兵部沟通,必须提前就启动。
宋序一边听着一边左顾右盼,扫了圈后松了口气,好在是没遇到宁皓行。
提起此人,陈佳说:“听主客司的人讲,宁大人好像是被人打了,对方下手不轻,他直接告了半个月的假在家修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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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竹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