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来的突然,说要看关于崤县的案簿,崤县鼠疫前的案簿不大好找,下官记得的也只有这些了,大人先看着。”
“你还有话要说?”李青棠看出褚嘉的欲言又止。
“有一件事,下官也不是很确定,但想和大人说说。”
“讲。”
李青棠将那盏冷茶灌下去,虽说时节已暖,但还是打了个激灵。
“是,此事事关公主府走水那日,按照大人说的,匡旭下狱到陈升到任这期间京兆府的案子下官都有先行一步调查,下官发现公主府走水那日所烧尸体并非只有大人大婚之夜遇害那些人,其中有一些人身上隐约可见狸奴纹样,这样纹样,下官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方才给大人找案簿才想起,当年崤县鼠疫之后许大人曾留下一些东西,周大人上任之后便封存不用,下官打开来看,确实有一模一样的纹样。”
这原本是没什么好惊讶的,但这些事李青棠并未与褚嘉说过,如今由褚嘉说出来,她该是惊讶,且这些事并非全然无用,譬如,许大人和周大人。
“你刚刚说许大人,我记得上次我和你在此处说话,也说到了许大人,这位许大人是谁?我好像并没有从别人那里听说过。”
“奥,许大人是上上任鉴议院院正,也是皇上登基后由他本人提拔的第一位院正,算是皇上的同窗伴读,就是不知怎么崤县鼠疫后他便不知去向、不知生死,后来在崤县鼠疫死难人员名单上看见他,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之后鉴议院空了几年,才是周淮安。”
“许大人可有家眷?”
“许大人的夫人早年和离,不知下落,他原本应当是有个儿子的,后来却再没见过,许是跟着夫人一起离开了。”
“这件事你还和谁说过?”
“什么事?狸奴吗?没有了,这几日罢朝,下官不得见皇上,沈相也不知忙什么,其余人好像也无需下官禀报,遂,还压在这里。”
“这里,这两张舆图上不相对的地方是这里,旧版舆图往这边走有座小山,而新版舆图却只有个村子。”
褚嘉凑过去:“奥,这里从前是有座山的,下官记得早些年这里山中出过隐士,很有名气,因为他太有名气,上面也下过请他出山的旨意,可都不了了之,后来上面就说他传扬邪教,出兵围剿,那之后那座山就成了禁山,非是天子下旨不得入。”
“这个村子叫上萍村?”
“是,嗯……上萍村……上萍村过了山有下萍村,只是现在下萍村应当没人在了。”
“还有下萍村?”
“是。”
李青棠看着手里的竹简陷入沉思,褚嘉不解,问道:“怎么了,大人?”
怎么了?她自己都不明白,无非是多出来一个村子,难不成还有什么故事?
“下坪村没有人是因为禁山一事吗?”
“不是,”褚嘉转身去翻找,李青棠看向窗外,夜色降临,一轮月徐徐然正当空。一会儿后褚嘉拿着另外一个簿子回来,“这个下官知道,大人就任之后曾下令彻查陈年积案并核查已判过的案子,下官已经将皇上继位至今上达天听的案子都一件一件捋清楚了,您看这件。”
“下萍……屠村?”李青棠猛然抬头。
“不错,是屠村,您再往后看。”
“谁?”
“这里,一个叫阮诚的人。”
“嗡”的一声,像有什么撞在她头上,混沌迷乱。
“这有什么问题吗?大人?这件事已经定案很久了,下官复核也没什么问题,若是大人不问,再过些年,这些案子会被消掉,尤其是……新君继位……”
“新君继位,会烧掉?”
“这样久远且定案伏法的案子,会。”
李青棠手还在翻动手里案簿,眼睛也停留在案簿上,但她的心思早已凌乱不堪,她总觉得缺失的一块好似补上了,这里有猜测的部分,但应当**不离十。
“褚嘉,替我守好鉴议院,自今日起,鉴议院上下休沐,你回家去。”
“所有人吗?”
“是,不要大张旗鼓,惹人眼目,但问起来也不必藏掖,说是我的命令,都护好自己。”
“可是……这件事要有皇上……”
“不需要了,明日,未必谁是皇上。”
“若是他们不听呢?”褚嘉犹豫片刻,问,“下官该怎么办?”
“不办,他们不听你便自己回家去,守好你家里的人,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找你,不是我,也会是我的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断了官路,当然,如果你害怕,可以称病。”
李青棠这一趟没有白来,她在每一个地方都得到了至少一句话,独独鉴议院这里没有,实际上鉴议院才是她最该来的地方,可越是显眼的地方越忽视了,想来是因为她起初想在鉴议院立足吧。
正德门外空无一人,李青棠又坐了坐。
红茗等还是混进去了,她们是去救杜寒英的,杜熙也没出来,或许还得一阵子。至于红杳,看来这俩人不好找。
“也罢!”李青棠起身拍拍手,打算进宫去。这时传来一阵辘辘马车声,瞧过去,是恒王府的马车,后面跟着的应当是李景训。
李青棠心说:也只剩下这两个人了。
马车在李青棠面前停下,李景训先一步下马车来将李佑扶下马车:“青棠?”
“青棠见过王叔,见过七哥。”
“你怎么在这里?”李佑和李景训对在这里见到李青棠深感意外,看他们的神情,应当不知如今宫中是何情形,换句话说,他们什么事什么棋局都没有涉足,这样实在难得。
李青棠低头一瞬,道:“回王叔,寒英,不见了。”
“不见了?又不见了?你这驸马是灯草做的,见点风就不见了?”李佑甚觉荒唐,“那么大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你可告诉你父皇了?”
李青棠摇摇头。
这时李景训察觉到不对:“青棠,你不是在宫里吗?几时出的宫?还有,寒英今日还带兵打长街过,说是四哥谋反,他奉命平叛。”
“景认谋反一事我才听景训说,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乱了,哪哪都乱了。”李佑气的眉头紧皱,不得舒展。
“青棠,你这是要?”
“进宫,面见父皇。”
李景训听了,目光在李佑和李青棠之间来回看看,说:“那好啊,咱们一道去。”
李佑似乎有些犹豫,最终也没说什么,就这样,李青棠跟着这俩人堂而皇之地走进正德门,倒是省了她一番折腾。
那正德门下分明张贴有她的画像,两个人谁也不是瞎的,偏没有一个人说什么。而这被随阳王带兵淌过的正德门,居然毫无异常……难说这里的兵是谁的兵。
朝晖殿,灯火通明,万籁俱寂。
李佑走在最前面,李青棠和李景训一边跟一个,虽说这俩人或许是最干净的,却也各有心思,李青棠明白,这一路上除了笑,她几乎一声不吭。
郑安见来的是他们三个,很是震惊,犹豫片刻转身通禀,不多时出来请他们进去。
李青棠再见到杜寒英,入目是血肉模糊的人形,若非他生的好看,长得俊俏,身姿挺拔,气宇非凡……第一眼她未必能认出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满身血迹的人是谁。
那一眼,李青棠总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缠绕的心脏疼了一瞬,她再利用杜寒英、再与杜寒英谈交易布棋局,也从未想过伤他分毫,半日不见,这条命还有没有都未可知。
李青棠进来后径直朝着杜寒英走去,殿内陈兵布甲,上前阻拦者皆被李青棠出手打退,直到李仞或是李景曜抬抬手,那些人才罢休。
衣摆沾染血迹,落进杜寒英眼中像是伤痕,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李青棠早知他要问什么,从褡裢里取出药丸药粉说:“不是我的血,你放心,我没有受伤。”
杜寒英嘴角生疼,不知是被谁掌嘴,指痕肉眼可见,嘴角渗血,笑笑都能要半条命一般,更不必说他身上的伤了。
“他是武将,这些伤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啊!”
李青棠收回手,仔细为杜寒英包扎伤口。站在李仞身侧的顾简之就这般生生挨了李青棠一刀。
“这把匕首是师哥的,悯苍公不知是否记得大婚那日你带来的坠子,那是师哥下的死令,谁将那枚棠花坠子交给我,谁就要死。可惜那之后悯苍公被护着,如今手沾人命,竟还能站在君主面前安然无恙,谁说我这个公主独享恩宠,亘古无有,悯苍公才是,杀人偿命便罢了,杀得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朝廷律法与伦理纲常在您这里,当如草芥,是吧,父皇。”
李青棠将杜寒英扶起来靠坐在柱子旁,将身上可见的伤口一一处理后,她朝外面喊了一声:“杜熙。”杜熙便闪身进来蹲在杜寒英身边——救不出杜寒英她一点不意外,杜熙的任务也就是跟着混进来罢了。
李青棠起身,这才正眼看殿中其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