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菁倒吸一口气。
郝家善暗器,真正闻名天下的却是毒,毒得五花八门、千奇百怪,芰实受此一针,只怕危在旦夕。
芰实捉住坐凳栏杆上的热姜水,一口气灌了,握着杯子不住地抖。
松落白上前几步,踢开千祥与万顺,抬膝一顶赵远远下颔,砰的一声闷响,赵远远直直向后栽倒,松落白虚踩住他刚受了凌虐的手指:“那人是谁?与你有何关系?”
方才下针之人谨慎无比,待松落白赶去,影子都没摸到,只捉住蹲在假山后的赵远远三人。
全天下会使花须针的人不多,其中一个是郝家庄年轻一代排行第二的郝仁。郝仁理应在向月手上,若出现在这里,明义镖局恐怕也有凶险,一思及此,松落白便压不住的烦躁。
赵远远仿若摔坏了脑袋,躺在地上大笑,睁开细长的眼:“你干脆废了我罢,反正我的名节已经被你毁了,无颜回山见祖父——我虽今天才结识那位英雄,但我们都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杀了你,就算我死了,那位英雄也会给我报仇。”
万顺爬将起来,肉虫子般膝行至他身边,“小郎君,您怎么可以如此说?”被王潜拽住衣领,放倒在地。
“你雇了谁?”
松落白脚尖压下重量,赵远远直呼了几声痛,竟消停了,认命地望天道:“松落白,你得罪的人太多,不用我花钱,可惜那丫鬟已经没日子了活了……”呲牙咧嘴地叫起来,侧着身探被她踩住的手。
苟夭夭没看到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听到郝家庄三字,顿了呼吸,此时才回过神来,一眼望见缩在地上的赵远远,提起剑刺去:“我杀了你!”
明晃晃的剑锋,赵远远头皮一紧,欲闪躲手被踩住翻滚不得,挡住脸大喊:“我有解药!我有解药!”
赵远远左手重量顿消,指骨大概被碾碎了,扎进血肉里,疼得麻木,坐立起来,慢吞吞地一只手整顿衣衫,松落白蹲下身,盯着他,赵远远顿时毛骨悚然,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团纸,看形状其中裹住一粒小球。
苟夭夭伸手要拿,赵远远陡然合住手心,屁股朝后挪了挪,“这药珍贵非凡,仅此一粒,我甘愿献给小姐,只要小姐肯嫁与我。”
王潜道:“痴心妄想。”一掌便要擒他脖颈。
赵远远顷刻蜷成一团,佯装缩头乌龟,作势将纸团往嘴里塞。
“我同意!”
长廊下静了静。
苟夭夭扔下剑,要扒赵远远的手,赵远远将药丸护在心口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苟夭夭道:“我说话自然是真的。”
赵远远瞬间变了模样,浑身一软,细碎地念叨:“小姐放心,我定不辜负你,我、我明日就向苟掌门提亲,后日我们就办婚礼……”
苟夭夭一句话都不想对他多说,当作鸟叫,掰开他的手指,纸团中包裹的,是一只指头大小的土色药丸,松落白拾起药丸问:“你哪里来的解药?”
赵远远道:“我与那位英雄志同道合,自然是他赠予我的。”
松落白神情似乎九成九的不信,将药丸分作两半,再取其中一半,一分为二,递给赵远远:“你先用。”
赵远远呆道:“我又未中毒……”
苟夭夭道:“叫你吃你就吃,哪里这么多废话!”
赵远远不再作声,闭眼咕嘟吞下去,接过松落白递来的姜水,顺了几口,芰实才将药丸也吃了。
芰实暂且被扶进松落白这里的偏房休息,赵远远被两个家仆搀走了,千祥不忿地瞪松落白,赵远远却好似中了魔一般,一个劲儿个地叮嘱他快些写信给家中祖父报喜,苟夭夭急匆匆去找大夫,蔓菁则去打水,屋里只有松落白与王潜二人。
松落白抓着芰实的手探了一阵,内力循经而行,无任何阻塞,忽地被芰实反握住。
芰实眼睛上挑着看她,圆溜溜,湿漉漉,恳切道:“大侠,毒已解开了,对吗?”
松落白抽出手,昧心道:“我探不出毒发的迹象,想来是解开了。恕我眼拙,此前竟未瞧出芰实姑娘也是练家子。”
芰实猫叫一般嗯了一声,卸了力似的垂头丧气:“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不是习武的材料,早就不练了。”
松落白轻笑道:“芰实姑娘多年不练,还有此般体魄,确实是万里挑一的习武天才。”
芰实脸颊微微一红,拉起被子,道:“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松落白转身出了屋,站在房檐下,雨势渐大,枫叶飘摇。
王潜跟了出来,合住门,与她并肩而立,问:“赵远远的药是假的么?”
王潜果真十分伶俐,松落白道:“你何时听闻郝家的毒有药可解?”
王潜道:“松大侠神通广大,这解毒的方法,想来尽在胸中。”
如此浅显的激将法,松落白静默着看她,王潜还是一副温恭谦让的姿态,似乎丝毫不觉所言不妥。
松落白道:“浑阳门若养有信鸽,请阁下派一名可靠之人,加急赶往明义镖局,将我的密信与信鸽交与靳红鸾。”
此刻,她只能赌,今日下针之人不是郝仁,郝仁仍在向月手中,且知晓如何解毒。
“若赵远远的药是真的,最好不过,倘若不是,这几日只能靠芰实的内力暂且压制,等待信鸽带解毒之法飞回。”
王潜道:“看来传闻所说,大侠投奔明义镖局,是真的了。我以为松大侠不愿受人驱驰,会过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生活。”
松落白抱臂懒散笑道:“你也想我饿死街头?”
王潜被她一噎,正欲问明义镖局为何会有解毒之法,松落白就转开话:“你佯装男子,芰实装作不曾习武,都是因为苟一番吧?”
王潜道:“我曾与大侠说过,苟一番掌权后曾遣散女徒。许多人自幼在这里修习,不甘离开浑阳门,于是留下,做了婢女,芰实便是其中之一。”顿了顿,望雨幕道:“芰实,也是我的师妹。”
松落白揶揄道:“留下的师妹们,仍然能瞒着苟一番偷偷练功,想必都该多谢你这位‘师哥’。”
王潜未反驳,目光所及,濛濛雨中,苟夭夭正伞也未撑,撩裙奔来,身后跟着个山羊胡老头儿,举着伞呼哧带喘,正是岳望嵩。
苟夭夭浑身几近湿透了,被王潜推去换衣裳。岳望嵩寒暄两句,进屋给芰实把过脉,觑松落白一眼,捋着胡子对着王潜道:“你们莫不是戏耍老夫?”
王潜道:“她中毒针后,当即吞下了解药,岂非解药起了作用?”
岳望嵩道:“脉络平稳,气血顺畅,哪里有中毒的迹象!莫说解药,就算服用了仙丹,也不可能如此快生效。”
芰实的面色立即明朗了几分。
王潜道:“有岳山人如此说,我便安心了。前辈不辞风雨而来,高义薄云,晚辈感激之余,又受教了。”
芰实听得直牙酸,松落白瞧着她恭恭敬敬拱手作揖,微微一笑。
王潜客客气气将岳望嵩送走,折返回来,松落白倚坐游廊下背雨,长腿支着,一手搭在膝上,道:“这天气,烫一壶酒最相宜。”
王潜道:“说来我还欠大侠一顿酒,等诸事皆毕,定与大侠尽兴。”
松落白眼里带笑道:“今朝复明日,明日何时来?”
王潜正要张口,松落白摸出一样东西交与她,“信我已拟好,要不要送,阁下自行决断罢。”
王潜将封函粗浅扫了一眼,贴身收好,对松落白道:“我信大侠,但大侠从不肯信任我。”
松落白仰起脸看她,一站一坐,廊外秋雨潇潇。
倏忽,松落白动起来,银光闪现,王潜肩肘一坠,手中不知何时塞入了一口剑,冷丝丝,重甸甸,茎上裹着乌黑的缎子,剑刃反出一片白,寒光冷月,摄人心魄。
不遑多想,一拳生风,朝面门飞掠而来,王潜本能地挥剑做防,牵一发而动全身,少年时练习过千万遍的动作,好似江海奔泻而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四肢在她的念头之前动了起来。
松落白与她始终相隔三尺,迈步迎剑探掌而上,眼看剑锋刺来,便轻飘飘一闪,剑只贴着她飞扬的衣摆而过,如此三番五次,王潜明白过来,松落白是在给她喂招。
微怔之时,那张俊逸的脸,忽然出现在面前,总是不知在想什么的幽黑的双眼里映出浅浅的笑,王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握剑的腕子早已被制住,动不得分毫。
松落白从她手里抽走破晓,侧身让开,点评似的:“看来还没忘干净。”
王潜站在原地,顿悟刚刚与松落白交了手,面皮发热,略略清了下嗓。
“你要报仇,不打算自己动手么?”松落白看着她,语调像玩笑一样轻忽,“你要置身事外,做个局外人,大仇得报的畅快便也不剩几分了。”
王潜不明白她忽然提及此是何意,调整好姿态,从容道:“大侠对秋前辈,难道能自己动手?”
松落白勾唇笑了下,道:“我不会对她动手。”将剑收入鞘中,留给她一道背影,举手摇了摇:“等不到阁下的酒,我自己去吃罢。”
王潜拢袖站在长廊中,直到秋风卷净松落白最后一丝气息。
霪雨靡靡。
赵远远所言不假,第二日果真上门提亲,搬进来十几个箱子的定礼,与苟掌门一拍即合,婚事定在三天后,石一坤和严一朗在和尚们的吹吹打打中极快地下葬了。
九月初一,宜结婚,宜纳财。
长雨初歇,停云霭霭,凉爽的好天气,浑阳门中红绸高挂,宾客盈门。
苟掌门疼爱独子,出嫁前一天,宴请八方,大办花夜酒。
席间,迎来送往,贺客如云,推杯换盏,熙熙融融。浑阳门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事端,凝结出的厚重的阴霾,似乎也被喜气冲淡了。
黄昏时分,却果然还是出了乱子。
一蒙面人忽冲入宴会,要劫走新娘。
浑阳门师兄弟皆拍案而起,奈何筵席大开,不好施展,那人要翻墙逃走之时,江南会长老一筷钉入蒙面人腿中,蒙面人顿时滚下墙来,新娘摔在地上,正在此时,一道白影从新娘头顶掠过,几跃隐入后院。
众人还未作及反应,倏忽,门户大开,大批人马涌了进来。
毛色油亮的骏马喷着气将诸人围住,马上人皆黑衣黑靴,打头一位云纹罩甲,手扶刀柄,腰间挂着牙白色的牌子,冷声道:“奉旨缉拿钦犯松落白,所有人不得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