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落白不作声,王潜拢袖,远远地停在斑驳的月光里,像一株泪滴斑斑的白烛。
夜色渐浓,秋深露重,松落白裹着寒气,不记得怎么走回的院子,屋里亮着灯,门扉大开,扯出一地重重叠叠的影。
丫鬟看到她,小小惊呼一声,极快地捂在生着薄茧的纤细的手里。
下人们常年做工,虽然手脚粗糙,却和练武磨出的茧子不同,年轻的小姑娘们的手,握一握还是温软的。
蔓菁收住惊恐,怜悯地扫过她衣襟上晕染开的血渍,提醒道:“童老在屋里等你。”
童焦自从得知她习得闻人剑法,夜夜蹲守院中,较量一番才肯离去。童焦的剑法与眼力一并的狠厉刁钻,虽尚且没赢过,几日比试,已然拆出三招两式,简直如同家犬尝到生肉,松落白应付她愈发吃力。
松落白疲倦地抬起眼皮,低声道:“蔓姑娘,劳烦你给我备水沐浴。”
蔓菁忧虑地在她腰腹处停留瞬息,道:“你快些进去吧。”
屋里点起数盏灯,亮堂堂照着软榻上的人。松落白跨进门槛,乍然觉得晃眼,闭上眸子,左足踩在地上,腿骨隐隐作痛。
她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骨头断裂般的苦楚了。
她十来岁时,正蹿个子,骨节不知节制地生长,好悬要顶开皮肉,夜夜醋腌似的酸软胀痛,她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许多个夜晚辗转反侧,半梦半醒之际,秋从欢坐在床沿,握住她的小腿,一寸寸揉搓过去,衣袖间飘出的浅淡的檀香,她发着热汗昏睡。
习武之人的手,总是硬。秋从欢的手,薄而骨节分明,像一团铁。白日里,攥着扇子、折下枝条,夜里,抚摸她新长出的每一寸血肉。
她疯长的个头有一天突然停下来,腿脚再也没有疼过。
适才的打斗中,卫铮一鞭横扫在她胫骨上,当时还不大有知觉,和薛启交手时,才迟钝地有些站不住,熟悉的骨缝里磨人的苦楚,卷土重来,连带着胸膛的旧疤,钻心地痒。
松落白张开眼,灯火通明,跛着走进屋中,将破晓按在桌上,一倒身躺进圈椅里,食指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好勉强提起精神。
童焦盘膝坐在榻上,腿上放一把琴,干瘦的指骨如枯木,在丝弦间滑动,琴声泠泠,如泣如诉,响彻屋宇,看上去已然等了很久。
松落白温驯地笑:“前辈,今日暂且放过我吧,我认输。”
琴声不断,童焦抬眼窥她,缓声道:“耿介公裘海生,高老五,黄皮子卫铮,你都杀了?”
这三位,都是江湖上名声在外的人物。
裘海生是鸿吟堂堂主的亲师哥,出生名门,却无实权,为了把持德高望重的架子,喜爱端着文邹邹的腔调,到处多管闲事,洋洋得意地给自己起了个耿介公的美名,竟也是散播开了。
高老五和黄皮子卫铮,都是出名的泼皮,成日里挑事生非,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从中捞几文亏心钱混吃等死。
煌煌的灯火,清清楚楚照着童焦面皮上的星点寿斑,松落白半阖着眼:“我不杀人。”
破晓躺在她手边,干透的血液渗入繁复勾连的纹路之中,银白色的剑鞘上,宛如朵朵红梅绽放。
童焦当她狡辩:“你一来,浑阳门的红事做了白事,滴星谷见天的死人,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松落白困顿地扬着下巴看她,手指哒、哒地击节,“前辈骂我是扫把星——我哪里有那么大本领。此行到浑阳门,是因为我有两个徒儿要养,囊中羞涩,找苟掌门借银两,正巧赶上有人买苟掌门的命,我便留下来赚一笔镖礼。”
松落白这两年连条影子也不露,江湖上无人知晓其行踪,童焦从未听说她收徒一事,琴声忽然停下,将信将疑:“你竟有了徒儿?善哉,剑仙的功夫,总算后继有人。”
松落白弯起眼乐了:“秋掌门屁股后头跟着一溜儿名正言顺的徒子徒孙,与我……徒儿有什么关系。”
童焦摇摇头:“秋度生收下的,是顺水推舟的人情,哪里有练剑的苗子,叫她们强努着学,也学不出名堂。”
松落白似笑非笑,提着眼皮,好似一歪头就要会周公,没出声。
童焦又道:“你这番鬼话,我是不信。你销声匿迹多年,乍然出现在此大闹一通,是要把仇家都引来,报仇雪恨,可对?你最恨的那个,是剑仙。你今日杀了裘海生,牵扯进鸿吟堂,秋度生绝不会坐视不管,你留在这里,等她来清理门户。”
见她不反驳,童焦便知说中了,痛心疾首:“闻人剑凶悍绝伦,练此功者,必心脉受损,无一人善终,更何况你半路改换功法,强行逆转经脉,恐怕时日无多。松落白,哪怕折去性命,你也要与你师傅斗上一斗么?师徒相戕,有悖天道,呜呼哀哉!”
松落白听她编了这么一通,醉醺醺道:“前辈慧眼如炬,如您所料,我时日不多,想要见秋掌门一面,出此下策,但我没想过与她对决,我怎么和她斗,她过去是我师傅。”
童焦道:“剑仙未准会留你性命。”
松落白瘦削的面庞被花黄的灯揉得圆润,棱角好端端地藏在血衣之下,人畜无害的温顺漂亮:“我拉住她衣角,跪下磕头,再讲一讲往日的情分。”
“到这个份儿上,她若还要杀我,我就只能遂了她心意。”松落白眼里蒙着薄薄的雾气,神色迷离,似乎在看她,又似乎一片虚无,慢吞吞道:“王潜说,世上只有徒儿的错,没有师傅的不是,确实如此。”
童焦顿口无言,没想到离经叛道的松落白,会说出这话来,心里浮起发凉的陌生,暗暗惊异,眼前的松落白,已经和她过去认识的桀骜不驯的少年,不似一人了。
童焦活到这个岁数,已经不爱掺和浊世尘俗,隐居山野,终日抚琴作画,连姓名也渐渐被纷杂的江湖忘记了,二十年间唯一的乐趣,就是寻秋从欢剑法的破绽。
自怀山老掌门仙逝,秋从欢坐上掌门之位,潜心剑术的时间愈发稀少,童焦常年坐在偌大的殿中,等候被公务绊住脚的秋掌门,望着堂前的枯枝发出绿,鼓起花苞,胀大,舒展,春花灿灿,如霞似雾。
竹竿似的小孩儿,捧剑阔步自花下走来,扬起下巴问:“你等我师傅?”
童焦道:“谁教你这么说话?”
松落白弯了眼睛,煞是得意地对她笑:“我师傅教的!”
须臾之间,松落白眼皮深深一垂,竟是枕着椅背打盹,瘦长的身子蜷着,活泼的面庞了无神色,眼睫薄薄扇动,泼了半身的血污,醉倒在那里,像一具人偶。
灯火辉煌,童焦按着琴弦,不知作何滋味。
透过那烛火,隐约似乎看到,耀武扬威的活生生的小孩儿,被秋从欢一剑捅了个对穿,倒在明媚的花树下,化成一地冰冷的春肥。
童焦抱琴而去,轻飘飘的叹息,蓦然夹紧咬紧的门缝里。满室静谧,唯余火烛燃烧。
大约一刻,又或者不过瞬息,一支箭破窗而来,犹如燕子掠水,划过半间屋,蓦然被截住了。
松落白不知何时醒来,双眼浮着疲倦的红,手握箭杆,花灰色的翎羽,系着一张纸条,展开来寥寥数字:老鸹离巢。
侧首望去,窗纸破开一枚指甲大小的孔洞,向夜里漏出暖溶溶的光。
蔓菁敲门道:“大侠,水备好了。”
此后几日,偶有侠客来取她性命,皆无功而返。来者罕罕,出她所料。
许是头一天的情形太过惨烈,传了一圈兜兜转转再回到松落白耳中,已成了“怀山大叛徒血刃十三豪杰,全尸都没留下”。
自那日之后,薛启再未现身。
严一朗和石一坤相邻停棺,白幡高耸,钟磬不绝,和尚法师们进进出出。松落白算着日子,来杀她的人也该到了。
时至寒露,云遮雾罩的清早,林梢挂霜,雨细如愁。
苟夭夭在她院前的长廊中练剑,蔓菁煮了姜糖水,分与松落白和芰实暖身。
苟夭夭收势,捧书走来,朝满页勾画的地方一指:“我此处不解。”芰实便呈上晾至正适口的姜水,苟夭夭小润了一口。
松落白拿过书还未细看,就被人抢了去。
王潜玉冠束发,颀长的姿容挡在松落白面前,鸦青缎子上沾着点湿,匆匆翻过三两页。
松落白也不着急,袖手作壁上观,待她面露失望之色,才开口道:“这一本是庐山剑谱。”
庐山剑谱是练剑者的开蒙之学,传了小一百年,已不知其著者,现在广为流传的,是东湖老人纂修的版本,凡入剑道者,皆以此夯实根基,叶桃和李常思,包括松落白从前的师妹们,最先开始学的,都是这套剑法。
王潜自然也认得此书,略一压眉,收敛住神色,合书递与她,和蔼道:“夭夭能受松大侠教导,属实幸运,在下替师妹谢过大侠。”
松落白道:“你若愿意,我也可以教你。”
王潜微笑道:“大侠说笑了,我实在不通剑道,光修习本门的功法,就已觉力不从心。”
苟夭夭一见王潜,就抱着剑远远躲开,装作练剑无暇顾及其他,王潜遥遥望她,蔓菁奉上姜糖水道:“公子请用姜水,驱驱寒气。”
王潜正要接的空当,瓷白的茶碗陡然炸裂,碎瓷飞散,热汤四溅,一枚银针从中穿出,瞬息间就要没入松落白眉心。
扑哧——细如毛发的小针,刺破衣衫,埋入血肉,只露出一小截硬秃秃的尾巴,好似不过寻常的木刺。
芰实捂住臂膀,竟替松落白挡了去。
松落白纵身一跃,便不见了踪影,几息就从假山后捉回一人,擒着衣领扔在地上,一脚踏在他左手上,那人衣着华丽,却一副贼眉鼠眼之相,挺起身子惨叫,另有两人小步紧倒,叫嚷着跟她身后。
地上人正是赵远远,将左手抱在胸前,目光毒辣如蛇蝎,恶狠狠盯松落白,两名家仆扑倒在他身边,紧忙搀扶他,赵远远即将爬起来,被王潜踩住了袍角,扑通又摔倒在地。
松落白道:“莫怕,我定救你。”捉着芰实的手臂,三两下封住近处穴位,这瞬息工夫,小针竟已融入了皮肉,无影无踪,眉心一沉,又连点膻中、气海、关元几穴,忽然被芰实按住手,眼睛圆溜溜看她:“大侠,这……有毒么?”
芰实的手温热坚韧,指节粗硬,似一张弓,松落白压下心中惊异,道:“此乃郝家庄暗器,花须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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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此恨绵绵·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