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卿青溟？”
苏霖狐疑地望着他，心头愈发疑惑。一位朝中上卿，为何会屈居太学，做一个授业夫子？
“上卿不过是虚爵。”青溟策马前行，声音被风揉得轻淡，“当年神宗请我出山，授我上卿之位。及至徽宗继位，我不愿卷入朝堂纷争，这官职，便只剩一个空名了。”
“那夫子为何还要留在昭文馆？”
青溟沉默片刻，低声呢喃了一句，风声太急，苏霖未曾听清。她依偎在他怀中，却清晰触到他骤然加快的心跳——那低语模糊难辨，似藏着千言万语，让素来沉稳的他，竟乱了节拍。他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奔行不过十里，荒野霜风刺骨，苏霖本就体弱，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俯身干呕。青溟立刻勒住马缰，棕红骏马稳稳停住，动作利落又轻柔，生怕晃到怀中的小人儿。
“怎么了？”动作利落又轻柔，生怕晃到怀中的小人儿。
“肚子疼……”
“苏寅常与我夸耀，说你自幼习骑射，怎会如此不堪？”青溟终究没忍住，低笑出声，又连忙掩住唇角—— 他本想逗逗她，却见小姑娘眉眼间满是怨念，眼底还泛着水光，连忙收了笑意，柔声道：“是为师疏忽了，先歇息片刻。”
他小心翼翼扶苏霖坐在树桩上，取出银针，指尖轻捻，精准落在她小腹穴位，动作娴熟又轻柔。不过片刻，苏霖紧蹙的眉头便渐渐舒展，腹痛消散大半。
“闻一闻这个，只是寻常藿草，却能缓解不适。”
青溟将一束晒干的藿草递到她鼻下，语气里满是不易察觉的担忧，苏霖乖乖嗅了草药，草药的清苦气息驱散了些许不适，浑身发软，索性伏在马背上，任由青溟牵着马儿前行。
他牵着马，缓步走在寂寂原野，月华惨白，洒在地面，映着两道相依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走了许久，怀中的小人儿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轻柔。
“唉，照顾孩童，真是麻烦……”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无奈，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话音未落，一股刺骨寒意骤然袭来，打破了原野的寂静。
青溟猛地偏头，一枚飞镖擦着他耳畔掠过，带起一缕发丝，身后亮起几点鬼火般的幽光，步步逼近。他眼底的慵懒瞬间尽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
他俯身，凑到马儿耳边，快速低声低语了几句，语气轻柔，似是在叮嘱。而后，他轻轻摇醒苏霖，指尖的温度依旧温柔。
“棠熙，它会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在那等我，莫要乱跑。”
“我要与师父一同去！”苏霖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倔强，不愿独自留下。
“不行。”青溟毫不犹豫拒绝，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放心，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他轻拍马背，骏马似是听懂了他的叮嘱，载着苏霖，踏着月色，疾驰而去。青溟独自立在旷野，掌心凝出一柄长剑，剑身泛着冷光，眸色比月色更寒，周身的杀气，让周遭的霜风都愈发刺骨。
“沈和便派了你们这些废物来送死？也太过小瞧我了。”
他声音沉冷，带着几分不屑，话音落，身形一动，青衣便没入密林之中。林间很快恢复寂静，只余下兵刃相撞的脆响，而后便再无半点声息，唯有淡淡的血腥味，随风飘散。
——
“停下……停下！”
苏霖年仅六岁不到，根本无力控马。无论她如何拉扯缰绳，骏马依旧狂奔不止，她只得任由它奔行。
最终，马儿停在一座零落的小村庄，不过七八户人家。
“送我回去！”
苏霖死死拽着缰绳，想要让马儿掉头，可马儿却温顺地蹲下身，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示意她下马。她无可奈何，只得小心翼翼落地，双脚刚沾地，便觉得双腿发软。
那马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似是在安抚，旋即掉头，踏着月色，奔回了青溟所在的方向。
“你怎么能丢下我！”
苏霖又气又急，朝着马儿离去的方向伸手，想要追赶，可双腿越发沉重，眼前阵阵发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身子一软，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屋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粥香气，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土榻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粗布被褥。
“你醒了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霖抬眸，看见一个身着素白衣裙、梳着双环髻的女孩端着瓷碗走近，模样与她年岁相仿，眉眼干净得像一汪清泉，笑容清甜，不染半分尘俗。
“多谢姑娘。”苏霖轻声道谢，声音还有些虚弱。
“快喝点粥吧，家里只有这个了，喝了能暖和些。” 女孩将瓷碗递到她面前，眼底满是善意。
苏霖小口饮下热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望着女孩的脸，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又似是天生便亲近，如同照镜一般。
“叨扰了。” 苏霖喝完粥，轻声致歉。
“不碍事的！” 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我爹说，救人一命胜造…… 胜造什么来着？” 她皱着眉头，一脸认真地思索，模样十分可爱。
“七级浮屠。”苏霖轻声提醒，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对！姐姐真厉害！”
女孩自称白清浅，苏霖低声报上姓名，心头却始终莫名不安，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这村庄、这女孩，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起身下床，取出随身的锦囊——那是苏寅生前给她的，里面装着几枚碎银，是她仅存的财物。她将锦囊郑重递到白清浅面前，语气诚恳：“今日承蒙相救，无以为报，还请收下。”
“使不得！” 白清浅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推辞，“一碗粥而已，不算什么，我不能收你的东西。”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苏霖将锦囊放在桌案上，轻声道，“你我皆非厚福之人，乱世之中，互相扶持也是应当。”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告辞，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
她未曾回头，因此没看见——一只火红的蝴蝶，悄然落在了白清浅的肩头，翅膀轻振，泛着淡淡的红光。
“瑾幻？”白清浅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棠熙！”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青溟策马赶到，身形利落地下马，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霖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眼底的焦急才稍稍散去。三人一时僵持，青溟的目光，却越过苏霖，直直落在白清浅身后那只极力躲藏的红蝶身上，眸色微沉，似是认出了什么。
“我们不该打扰凡人，走吧。”他收回目光，走到苏霖身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霖隐约觉得，这话并非对自己说的，更像是对那只红蝶，或是对身后的白清浅。她回头看向一脸茫然的白清浅，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说些什么，便被青溟轻轻抱了起来，稳稳放在马背上。
“但愿……没有被追兵察觉。”青溟翻身上马，将她护在怀中，轻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也带着几分警惕。
苏霖靠在他的衣襟上，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追兵…… 是来抓我的吗？”
“不，是冲着我们。”青溟声音沉冷，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朝堂的阴谋，你知道得越少，便越安全。”
“等到了峚山，便是我的地界。”青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峚山布有我的玄机结界与机关迷阵，未得我许可，任何人踏入，皆是有来无回。”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尖叫突然划破夜空，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苏霖心口一缩，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看，却被青溟死死按住后脑，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不要回头。”他的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温柔，“棠熙，为师教你的第一课 —— 乱世之中，自保，比什么都重要。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问的，不要问。”
那一刻，苏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温柔护她的师父，心底藏着一份与尘世隔绝的冷酷，这份冷酷，是乱世赋予他的铠甲，也是保护她的武器。
“你发热了。”青溟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脸色一沉，“不能再耽搁了。”
他扬鞭策马，骏马长嘶一声，踏碎月色，朝着峚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掩盖了身后所有的声响，也掩盖了那份未说出口的不安。
苏霖闭着眼，靠在青溟的怀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脑海里却一遍遍闪过白清浅纯净的笑容，还有那只火红的蝴蝶，心口一阵阵发慌。
“睡吧。” 青溟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安抚，“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