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上元灯节,苏霖失去了一切,连同那份稚拙懵懂的天真,一并葬在了火光里。
耳畔马蹄声疾,车帘轻晃,汴京日暮的景致缓缓铺展,而远处天际,那抹未熄的浓烟与火光,刺得人眼生疼,将相府的繁华与过往,尽数烧得灰飞烟灭。
……
“霖儿,收好这颗琉璃珠。”
苏寅自袖中取出一串红绳,坠着一枚莹润如水的琉璃珠,轻轻系在女儿颈间,指尖的温度温柔却沉重,“今夜庙会热闹,你随泠一同去祈福,可好?”
“咦?往年爹爹都会陪霖儿一起的……”
“爹爹尚有公文要处理。”苏寅极少打断女儿的话,今日却破例了。
他依旧温和笑着,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他抬手揉了揉苏霖的发顶,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什么,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虚假安宁。
“泠,你是苏家最得力的仆从,务必护她周全,莫负鄙人所托。”
“属下遵命。”
年幼的苏霖已觉出几分异样,可未等她细想,便被小厮抱上了车。回头望去,只看见父亲立在原地,眼底含着未忍落下的泪,却依旧对她温柔笑着——那笑容里,藏着她彼时不懂的诀别,更藏着此生再难相见的怅惘。
直至黄昏,她回到相府门前,满心欢喜,尽数化作了彻骨的绝望。那冲天的火光舔舐着朱门大院,昔日的欢声笑语,此刻只剩噼啪的燃烧声与周遭的哀叹抽泣,她的家,她的亲人,都在这场大火里,永远消失了。
……
“还在难过吗?刚买的莲花酥,尝一块吧。”
清温和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霖抬眸,望着面前青衣素笠的人,声音轻得发颤:“夫子,我爹爹…… 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青溟眉心微蹙,将温热的莲花酥塞进她手里,蹲下身,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眼底的愧疚与疼惜,毫不掩饰。
“是我之过。若当初我不曾举荐苏寅,你们便不会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苏霖脸色依旧苍白,青溟轻叹一声,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柔得能化开水:“你自幼便拜我为师,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苏霖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暖意,心头酸涩难平,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头小口吃着酥饼,试图用这一丝甜,冲淡心底的彻骨寒凉。
眼前这人,本是归隐峚山的道人,精通六艺,善卜天机,更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文武双全,曾被神宗亲请入昭文馆讲学,留下“青鸟传音”的佳话。
他是苏霖的师父,青溟。
可惜苏霖对他知之甚少,只是记三岁时,苏寅带着苏霖去昭文馆,正式拜入青溟门下——只是青溟曾说,要等她满六岁,方可去昭文馆寻他学艺。
离那一天,还有五个月而已。
“对了,霖儿身上,可有一块瑾瑜玉?”
青溟忽然开口,苏霖正咬着饼,含糊不清地问:“瑾瑜…… 那是什么?”
“慢些吃,仔细噎着。” 青溟无奈失笑,缓缓道,“《山海经》有云:黄帝取峚山之玉荣,投之钟山之阴。瑾瑜之玉,坚栗精密,润泽有光。令尊曾提及此物,一块裹着琉璃的瑾瑜玉,可在你身上?”
“…… 不在。”苏霖垂眸,悄悄攥紧了衣襟。
那枚颈间的琉璃珠,是爹爹留下的唯一遗物,是她与过往唯一的牵绊,她只想私藏着,当作念想,不愿与人提及。
她下意识掩去颈间的琉璃珠,暗自松了口气,却不知,这细微的小动作,早已被青溟尽收眼底,也不知,这枚看似普通的琉璃珠,日后会成为串联起所有宿命的关键。
一路无话。苏霖百无聊赖地掀开车帘,望着御街上流光溢彩的花灯,漫天烟火璀璨,汴河上,万千河灯随波远去。这般热闹的景致,却衬得她心底愈发孤寂,她望着望着,又想起了父亲的模样,想起了往日上元,父亲陪她看灯、给她买酥饼的时光,鼻尖一酸,一滴泪轻轻落在手背上,滚烫灼人。
行至朱雀门,便离了里城;出了南薰门,便是真正远离了京都。从此,汴京再无相府千金苏霖,只有一路逃亡、无家可归的孩童。
她的家,她的过往,再也回不去了。
“霖儿,逝者已矣,生者尚有前路。”青溟在她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他早已看出,这孩子不过是在强装坚强,眼底的脆弱与茫然,瞒不过他。
不等苏霖开口,他已取出锦帕,细细拭去她的泪水,语气清清淡淡,却藏着难得的温柔与坚定。“对了,你父亲在你降生那日,便为你取了字。本应等你及笄之时告知,可如今……便以此,告慰他的心意吧。”
青溟似是陷入了回忆,声音轻缓,“你本名苏霖,又名雨林,雨林棠花故,愿熙事备成。那年海棠盛开,落雨成霖,和乐熙然,故赐你字 —— 棠熙,愿你往后,能得一丝安熙,远离这乱世纷争。”
“棠熙……”苏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心头一片空茫。
这两个字,是父亲的期许,是她的新身份,更意味着,她要彻底告别 “苏霖” 的过往,学着在逃亡中长大,学着自保。
夜色渐深,马车行至城郊驿站。
苏霖睡得昏沉,忽然被人轻轻拽起,一顶覆着白纱的斗笠扣在了她头上,遮住了她的容貌,也遮住了她眼底的脆弱。
不等她反应,一道身影将她揽腰抱起,飞身跃上马背,掌心的温度,给了她片刻的安心。
“车夫不愿赶夜路,只好委屈苏小姐,与我同乘一骑了。”青溟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羁,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与担忧,他知晓,追兵很快就会赶来,他们必须尽快远离汴京。
“上卿青溟,奉命出城。”
他取出令牌,守城兵士见了令牌,不敢有半分阻拦,连忙放行。骏马长嘶,踏碎夜色,二人策马冲入沉沉夜幕之中。
苏霖被他护在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衣襟,全然不知,身后城门处,一队提灯人马已汹涌追出,踏碎了满城灯火,也踏碎了她此生仅存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