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日,长安城一片混乱。
宫变次日,李隆基前往相王府向相王请“不先启之罪”。看似悔罪,实则意在向拥立相王之众人表明,此次挽大厦之将倾,乃其一人之功,太极殿上的那把椅子,非他李隆基莫属。
而相王,则是真情流露,抱着李隆基痛哭许久,声称三郎在关键时刻挽救了大唐,立下不世之功,声声泣血,字字千钧。但对于如何封赏李隆基则是只字不提,更别说皇位的归属。
相王仍是喝茶、看书,就像个局外人一般,局面就这样僵持下来。
两日后,李隆基宫变集团内部除李隆基外,意见出奇一致,纷纷劝说李隆基拥立相王。李隆基如果再一意孤行,立时就会众叛亲离,但他也只是同意迎相王入宫辅佐少帝。
于是第三日,在众人的拥簇下,相王李旦牵着少帝李重茂的小手,驾临宫城西北安福门。因血洗韦氏党羽乱了三日的长安城,至此才恢复了安定。
这三日,韦氏一党,包括宰相兼太子少保韦温一门、中书令宗楚客全族,甚至连长安城南杜曲的韦氏家族聚居地,都遭到了血洗,就连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也未幸免。后又扩大到参与毒杀弑君的杨均和与韦太后走的颇近的和尚叶静能所在的慈恩寺全被诛杀贻尽,血洗行动才算结束。
少帝下令将韦皇后尸身拖到朱雀大街示众,因安乐公主身首已分离,免了暴尸之刑。随后宣布逆贼魁首已伏诛,下诏大赦天下。
下面就是一系列的封赏。
李隆基封平王,以示扫平国乱,挽救社稷之意,统管长安城内外兵权,掌控禁军与万骑营。
钟绍京任中书令,拜相。
刘幽求任中书舍人,拜相。
崔日用任兵部侍郎兼雍州长史,掌控京师实权。
与此鲜明对比的是李隆基对太平公主的打压。太平公主之子薛崇简乃李隆基好友,也参与了宫变,被封为立节王,但无实职。李隆基还通过少帝下诏废黜各公主开府的权力。
将这三日京中情况与邠王说完,徐秉茂擦了擦汗,还好自己早有准备,今早殿下刚醒,就召他过来了解朝堂情况。
徐秉茂也不知邠王有没有在听,在他汇报的同时,邠王一直在礼单上勾勾写写,十分专注。按理说,平王李隆基能取得如此大功,邠王当居首功,但这三日,无论是李隆基还是相王,对邠王只字不提。邠王这般,更是一副置身于事外的样子,那这一年间,如此劳心劳神,图什么呢?
徐秉茂又等了一会。李守礼将礼单递给徐秉茂道:“按上面写的准备,要快”。
徐秉茂看了看这长长的聘礼单子,眼珠子快要瞪了出来,邠王这是要将整个王府的底子都要掏空啊!
“主子,这.......”未免有些太多了,向来亲王娶亲,礼部会按定例准备聘礼。为显皇室对女方的重视,这些皇室子弟有些也会再添些,但添也不是这么个添法啊,徐秉茂看得冷汗直流,这邠王娶妻之后是不过日子了么。
李守礼喝了口茶道:“银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一会从安给你送过去。重要的是”,李守礼顿了一下,吩咐道:“五日内备齐”。
“是”,李秉茂捏着厚厚的礼单,恍恍惚惚地退了出去。
李守礼走到窗下,负手看着大明宫方向,眉头紧锁。
隆基,还是少年心性,太过张扬。
“从安,人找到了么?”
“秉主子,未曾,昨日我和张都尉一起找,寻到了平康坊后,再无踪迹。”
如果连千山都找不到,那就是真的消失了。
平康坊,李守礼目光微动。太平公主府就在平康坊,能将断肢重伤之人藏的毫无痕迹,除了他姑母太平公主,他想不出第二人。
“将人撤回来,不用找了。”既然他已做了选择,那就随他去。
太极殿,百官上朝。
此次朝会,除了立于少帝身旁的相王,以及武官之首的李隆基外,另有两人引人注目。
一位是站在少帝另一侧的太平公主。只见她身着深青色织金翟衣,外罩绛纱大袖衫,衣襟处缀有李唐皇室正统的十二章纹暗绣。头戴九树花钗冠,鎏金流苏垂于耳侧,两颊妆若朝霞,唇点檀色胭脂,既不失端庄威严,又难掩绝色芳华,让殿下众人挪不开眼。
另一位是立于相王长子李成器之后的李守礼,这个平日里最擅于明哲保身,处事圆滑的邠王此次可算是让众人惊掉了下巴。
据说宫变那日,邠王竟天降奇兵,早早地调了飞鹰卫挡住了左右骁卫入城之路,才为李隆基争取了足够的时间控制皇宫。可以说,邠王和李隆基一个负责内城,一个负责外城,才确保了这场宫变的胜利。显然,邠王与平王李隆基一同策划了这场宫变。
众人不免再次细细地审视这位城府深沉的邠王,只见他身着一品亲王紫纱织金云龙纹衮衣,两肩是日月章纹捻金线盘绣,腰束九环白玉蹀躞带,龙章凤姿,卓然而立。虽眼尾低垂,气势敛然,仍难掩气场。
太平公主先声夺人:“今日我李唐皇室有一事,需与众卿商议。少帝欲效上古尧舜禅位之风,展天下为公人间大道,将皇位禅让给安国相王,众卿可有意见?”
刘幽求这个新上任的中书舍人向前一步道:“陛下仁慈纯孝,高风亮节,堪比尧舜,臣感佩之至,岂有不从?”
在刘幽求的带动下,百官纷纷上前表态支持相王登基,殿上除了太平公主、李隆基、李成器、李守礼外,乌泱泱跪了一地。
李旦当即跪伏丹墀,声泪俱下道:“陛下何出此亡国之言!臣旦蒙先帝遗泽,本应发放藩篱。今陛下承七庙之重,虽在冲龄,然天纵英睿,假以时日必成尧舜之君。臣才德凉薄,安敢以朽迈之躯僭越神器?况先帝梓宫尚在,四野未宁,若行此大逆,恐天地不容。伏惟陛下速收回成命,使臣得全忠孝于九泉,则万死无恨矣!”
太平公主凤眸含泪道:“四皇兄,如今大唐内有奸佞祸乱,外有夷族虎视耽耽,如今天下重任,唯皇兄可担。妹知皇兄向来无争,还望皇兄勉为其难,为了这李唐江山,以及天下万民,担此重任,顺应天意!”
李旦又辞,太平公主仍劝,如此三番。
李重茂见相王如此发自内心地推辞皇位,脸上露出喜色。他乃中宗之子,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自己不下台,看谁敢拉自己下去!
太平公主见状,转头对李重茂小声道:“李氏神器岂容孺子执掌?你利索下来,莫让百官看天家笑话!”说完,提着李重茂的脖领,将他从龙椅上提溜了下去。
她款步上前,将相王扶至龙椅前,高声道:“今大圣皇子旦,奉天靖难,诛除逆党,功在社稷,德配昊天。昔高祖禅位太宗,开贞观盛世;武周归政中宗,复李唐河山,此乃天命所钟!”说完,旁边过来一个太监,托盘上放着明黄色的龙袍。太平亲自将龙袍给李旦穿上。
太平公主移步至玉阶之下,行叩拜之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李成器、李守礼以及百官纷纷行跪拜大礼。
李旦立于龙椅之前,衮冕垂旒压着斑白的鬓角,枯瘦的手指划过鎏金龙母扶手,他静静地看着殿上唯一没有跪拜之人,李隆基。
李隆基仅和李旦对视了一瞬,便觉帝王威压已袭遍全身,他撩起袍角跪下,以头触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暗赭色十二章纹大裘冕分明是新制的,却像是浸着三清殿熏了十年的沉檀香味。这种味道自他二十岁被母亲扶上皇位时就渗进了骨髓,虽已多年,仍记忆犹新。
李旦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雷雨之夜,母亲攥着他的手在退位诏书上按下玉玺,由于太用力,母亲牡丹纹护甲刺破了虎口。如今掌心那道旧疤犹在,就如传国玉玺上的的蟠螭。
“众卿平身”。
这场朝会上,二次登基的李旦改年号为景云,并发布了一系列诏书,首先再次肯定了李隆基的功劳,仍封为平王,并封为殿中监,拜相。
另外他其余的几个儿子也没拉下。封嫡长子李成器为宋王,出任左卫大将军;二子李成义为衡阳王,出任右卫大将军;四子李隆范为巴陵王,出任左羽卫大将军;五子李隆业为彭城王,任右羽林大将军。另封高祖之子李元庆之孙李微任右金吾卫大将军。
以上任命的含义,殿上之人无不心知肚明,平王李隆基对于京城的统领权被大大地分割。
不过另人意外的是,此次大肆封赏的众功臣之中,独独少了邠王的名字。
待新帝李旦告祭完天地,太庙谒祖后,已是三日后。
宣政殿。
李旦坐于殿前正批阅奏章,韦氏之乱虽除,但影响犹在,许多政令都需及时革除,李旦已几日未眠。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殿下的二人。
他先看向李隆基道:“你今日来若是为钟绍京求情,就免了。才两日,草拟的诏书就错了三回!只凭一手好字如何执掌机要?难道联是缺个书法家?联让他去蜀州担任刺史,已经是考虑了他的功劳。”
李隆基欲言又止,只得看向旁边的李守礼求助。
李守礼躬身道:“陛下,钟绍京虽才不配位,然臣以为此并非政令不通之首要原因。短短几日,皇位连番更迭,致使人心不稳,朝政阻滞。陛下当尽快册立太子,以稳朝纲,以安民心。”
“邠王以为,联当立谁为太子?”
李守礼俯身,恭敬道:“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
说完,李守礼抬头,目光如炬,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陛下,李唐坎坷至今,再经不起颠簸。”
李旦看了看李守礼,又看了看李隆基,最后叹了口气道:“朕最近也在考虑此事。但事关一国储君,容联再想几天。”
“父皇......”李隆基刚出声,被李守礼出声打断。
“陛下,臣另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典。”
“你说”,李旦重新坐于案后,翻看奏折。
李守礼正色道:“臣与故中书令张柬之之后,陇西丹阳房昭德公外孙女,襄阳张氏时雨已结婚约一年有余,为臣所心仪。张氏女博通文墨,才情兼备,纵与须眉相较亦不遑多让。臣日夜渴慕,盼与之共修琴瑟,同效鹣鲽。伏乞陛下垂察,成全臣之夙愿。”
“张时雨,朕见过两次,确实姿容不凡,胆色过人,令人过目难忘。听说这次隆基能顺利入宫,此女功不可没?”李旦显然对宫变那夜的情形十分了解。
“正是,那时臣身陷囹圄,性命堪忧,是她冒险入宫救了臣一命。”
李旦合上奏章,负手走至李守礼面前,语重心长地道:“张氏女虽好,但非你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