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就是杨均?”
时雨看着眼前这个光禄少卿,面白无须,二十来岁,文质彬彬,长得算是清秀,倒不像是个恶人。她一时怀疑是不是同名同姓。
“问过了吗?他与皇后有何关系?”
从安道:“抽了两巴掌,什么都招了,只说是负责给陛下和皇后做些药膳,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时雨相信从安的手段,如果没问出来什么,那大概是这个杨均确实不知皇后的谋划。但如果是这样,杨思勖为何冒险告诉她这个人?
时雨打量着杨均,这人双手被缚绑在柱子上,情绪激动。一双眼睛怒视着时雨。
时雨把他嘴里的布条拿开,杨均看到绑自己的竟然是个小姑娘,怒道:“杨某与小姐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小姐为何要如此对待?杨某虽是一介小吏,那也是朝廷命官,若今日小姐没有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杨某就是拼了性命,也定要向衙门讨个公道!”
“啪!”从安又甩了杨均一个嘴巴,杨均即刻哑了声,但脸上的委屈尽显,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废物!”从安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怂货,这可是他审过的最好审的人。
“此次请杨大人过来,实在是不得已,往大了说,关忽天下安危;往小了说,也涉及皇亲性命,如果杨大人不说实话,即便我再于心不忍,恐怕也不能放您出这屋子。”时雨试图劝说杨均。
“小姐,不必和他废话,直接挑断手筋脚筋,保管他连何时断奶都能交待清楚”,从安抽出刀,作势要砍。
杨均闭着眼睛,一脸惊恐:“你们到底要我交待什么?我给陛下和皇后的药膳方子都给你们了,方子在宫里都有留案,你们若要不信可以拿着去御膳坊查验,若说我谋害天子,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敢认啊!”
时雨拿着桌子上的食谱问从安:“让大夫看过了?”
从安点了点头:“确实都是些珍贵滋补的食材,并无毒药。”
即便是时雨没有审讯经验,也能看出来杨均没有隐瞒。难道是杨思勖搞错了?
“遵五行而生,逆五行而损,食物相克,杨公子再仔细看看,这些食谱中可有相克之物?”时雨把食谱放到杨均面前。
杨均一听时雨这话,比刚才更加激动:“小姐就算想要诬陷,也要想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我杨家这些膳食方子已祖传五代,靠吃我杨家药膳延年益寿之人不计其数。要说到了解食物相克之道,我杨均若居第二,天下无人敢居第一。小姐对药膳一窍不通,竟敢还好意思来质疑杨某!”
“啪!”杨均脸上又多了一个巴掌印,屋子里又安静了。
时雨看着左右两边脸均肿得老高的杨均,竟然在一旁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杨均说的对,她对药理一窍不通,若是阿蛮姐姐在就好了。
想到阿蛮,时雨忽然眼前一亮,阿蛮虽然不在,但邠王府可是有位药理高手啊。
时雨拿着食谱对从安说:“我出去一趟,你在这里看着杨大人”。
推门时,又扭头交待从安:“先别打杨大人巴掌了,等我回来再说!”
时雨还是第一次来邠王府的芳林苑。“小姐,太子妃请您进去。”
徐秉茂在旁提醒:“小姐,属下在院外等您,太子妃的性情有些古怪,您……当心些。”
毕竟是能派人刺杀亲儿子的人,时雨心里有些打鼓,不过这是最快的方法,时间不多了。
时雨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吱呀”一声,时雨推开了门。
一个披散着花白头发的妇人跪在佛相前颂经,屋内散发着久不通风的闷热气味。在这个屋里,除了那颂经的声音,仿佛一切都是凝固的。
“太子妃安好!”时雨对着背影行了一礼。
那颂经声音未停,直有半柱香的时间,就在时雨准备再次打断时,那背影伸出了一只莹白的手。
时雨左右看了看,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一时不知道该干嘛。
身前背影叹了口气:“没眼力的丫头,年岁大了,腿脚不利,也不知道扶一把。”
时雨意外,王妃的声音竟意外的年轻,怔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伸出双手搀扶。
章怀太子妃抓住时雨的手腕费力地起身,可能是跪久了,脚步有些蹒跚,屋内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时雨把章怀太子妃搀扶到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时雨本想给她倒杯茶,可章怀太子妃拉着她手腕的手没松,而是给她号起了脉。
“恢复得不错”。
时雨这时才看清楚章怀太子妃的面容。虽然面容有些苍老,但那双丹凤眼与李守礼十分相似,还有那周遭如冰封般的清冷气质也是如出一辙。但也就是人清冷些罢了,怎么都不像是派人刺杀儿子的疯子。
“太子妃认识我?”时雨给章怀太子妃递了杯茶。
雍王妃接过茶杯呡了一口,说出的话仍是不带热气:“不认识,不知你姓甚名谁,是谁家姑娘”。
“我叫张时......”
时雨还没说完自己的名字,就被章怀太子妃挥手制止:“无须和我说这些,找我何事?”
一句话堵在嘴里,差点把时雨呛住,和章怀太子妃比起来,李守礼简直算热情似火了。
不过开门见山更好,时雨也不耽误,她拿出杨均写的那几张食谱问:“劳烦太子妃看下,这几张食谱可有问题,是否有相克之物?”
章怀太子妃将纸映着窗户方向看了会儿,吩咐时雨道:“把灯点上”。
“哦”,这个章怀太子妃使唤起她来倒是顺手。时雨左右看看,把香案上的灯烛点上,端到了桌子上。
雍王妃撇了眼时雨,没有说话。对着灯看那几页食谱。
“没有不妥,更无食物相克,反倒有强身健体之功效。”章怀太子妃盖棺定论。
看来杨均说的都是实话。难道,真是杨思勖弄错了?
闷热的屋里混杂着药味,让时雨有些不适,忽然,时雨想到了一件事情。
时雨左右看了一下,又去香案那边拿了些像是纸钱的东西,拿了支笔写了几种药材的名字。
时雨有些希冀地问:“若是与这些药材同服呢?”
章怀太子妃先是看了看时雨手中的纸钱,又盯了时雨一会,才抽过来看。
“服药之人有头风之症。”
章怀太子妃看了会药方,拿起刚才的食谱细看,又在食谱上圈画几笔。
时雨总觉得章怀太子妃盯她的几眼有些不善,像......像是之前自己做错事时祖父瞪她的眼神。
“鲜黄花?”时雨看章怀太子妃圈出的地方,有些惊讶:“每张食谱里都有鲜黄花!”
章怀太子妃道:“鲜黄花有安神解郁,健脑抗衰的功效,但若和钩藤一起长期服用,轻则使人嗜睡晕眩,重则呼吸麻痹,危及性命。”
时雨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她原本以为韦皇后的计划是登基后,找个罪名安在李守礼的头上,竟没想到韦皇后早已准备把弑君的大罪栽赃给他,根本没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多谢太子妃指点,时雨还有要事,先行告退。”起身就要走。
“等等”,时雨身后响起了章怀太子妃漠然的声音,“除非邠王死了,以后不要找我”。
时雨离去的背影顿住,回首时,点漆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泉水:“时雨三岁时,母亲病逝,我父亲为追念亡母,常年在庙中修行,过得也如王妃一般清苦。但即便被抛弃十余载,时雨也从未怀疑父亲的爱女之心。”
说完,时雨推门而出。
章怀太子妃持着烛台放回原位,重新在蒲团上跪下,开始颂经,烛火映照下,眼角仿佛有晶莹滑落。
两仪殿,清晖阁。
“什么?杨均不见了?”韦皇后猛地站起来,质问面前的人。
宗楚客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战战兢兢地道:“娘娘息怒,也只消失了半日,可能.......可能......”,宗楚客想找些理由,但说出来的话他都不信。
韦皇后踱了几步,恨道:“到底是谁在帮他,李旦和太平府里可有动静?”
“相王府和太平公主府被禁军看的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过。”宗楚客连忙道。
“那还能有谁,能注意到杨均的行踪”,韦皇后想不出来。
宗楚客劝道:“即便杨均被控制,无非是想了解陛下的膳食情况,杨均那药膳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任谁也问不出来,娘娘莫要过于担心。”
韦皇后也算是一路坎坷过来的,杨均的失踪有些打乱她的计划。她原本打算先把宫内控制住,悄无声息地登基,待登基后再将李守礼推出来成为众矢之的,再借势把相王、太平一网打尽。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杨均能失踪,说明有人猜到陛下已经薨逝,万一赶在她登基前先发制人,事情就不会顺着她的计划发展。
现在只有按流程,先宣告陛下的死讯,扶李重茂登基,李重茂本就是陛下唯一的儿子,这样朝内外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如果这样,仅凭杨均的口供,耐何不了她。
韦皇后转身,稳稳地坐于凤椅上。
“向天下召告陛下龙驭归天,传陛下遗诏,温王重茂明日继位,圣翊皇后奉诏监国。传旨南衙左右威卫即刻进京,戍卫皇城!”
九声浑厚的钟声响彻大明宫,诏示着又一位九五至尊的落幕。
在大明宫一处偏殿下,窗外昏黄的日光像一缕缕的金线萦绕着这个逼仄狭窄的地牢,待九声钟响毕,李守礼身躯一震。
才三日就公布了陛下殡天的消息,这是有人打乱了皇后的计划。
李守礼苍白的脸上显出欣慰,又有浓浓的担忧。
且看看,这一局,谁胜谁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