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朝会,萧至忠向李显秉奏相王、太平公主谋反一案调查结果。道是除了那名羽林卫的口供外,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相王或太平公主参与了先太子李重俊谋反案,仅凭一低阶禁军之口供就定相王和太平公主的罪,与法无据。
龙椅上的李显明显不悦,宗楚客与窦怀贞适时开始黑白颠倒,想让李显先把相王、太平公主下狱,再慢慢审理。
没想到这次萧至忠竟是一改以往八面玲珑的性子,极力为相王和太平公主开脱。到最后竟是痛哭流涕,把高宗皇帝和则天大帝都搬出来了,说二位先帝育有四子一女,与陛下一母同胞,陛下富有四海,相王常居封地,太平公主又深居简出,陛下竟然还容不下一弟一妹,放任外人对陛下同胞罗织罪名,妄加陷害。
萧至忠还提起李显当年被废为庐陵王,圈禁在房州,身为皇嗣的相王以天下让与陛下,苦苦哀求则天大帝,此事四海皆知。如因一小卒之言就怀疑相王和太平公主的一片忠心,天下之人会如何看待陛下。
萧至忠的一番话不仅让坐在龙椅上的李显面红耳赤,也让本来就忠心李唐的大臣忿忿不平。他萧至忠此时一身风骨,大义凛然,怕是忘了武三思在世时他萧至忠对李氏皇室做的龌龊事了吧。因此个个不服,争相上前为相王、太平公主辨白。
户部尚书岑羲等人争相上前,条缕分析相王与太平公主不可能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如果任由奸臣污蔑,陷之极法,必将引发祸乱。
右补阙吴兢更是说得直白,义正言辞道自古以来,将权柄交给异姓外戚而猜忌骨肉兄弟而亡国亡家者,不知几何,明显把矛头对准韦氏一族。李唐王朝建国不足百年,李唐宗室被大肆屠戮,本就枝叶凋零,尤其是陛下登基以来,一个儿子谋反被杀,一个儿子流放,一个儿子年幼,如果再任小人构陷,杀了相王和太平公主,陛下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一众朝臣的慷慨陈词让李显陷入了沉默,他自己本就是李武两家争斗的受害者,也是因为有这些说话刺耳并忠于李唐的大臣才得以坐上皇位,他现在想要动相王和太平公主,阻力重重。他看着殿下群情激愤的一众大臣,也意识道如果李重俊果真有李旦和太平的支持,那场宫变也不会草草收场。
但李显如今是惊弓之鸟,如此放任李旦在外也不放心,遂道:“既然联命萧卿主审此案,就以萧卿审理结果为准,相王与太平公主之事,就此作罢。”
还未等萧至忠等人松口气,李显又道:“朕与相王已许久未见,思之甚深,着相王进京,参加下月的祭天大典”。
紫薇宫,韦皇后正对着一樽佛相跪拜。一位女侍小跑进来,低声向韦皇后汇报早朝情况。
韦皇后冷哼一声:“这个窝囊废,本宫早就知道指望不上他。”
本以为韦皇后要发火,谁知韦皇后甚是平静地道:“去宣光禄少卿杨均进宫,暑热正盛,本宫脾胃欠和,让他为本宫制些爽口的羹汤”。
“是”,女侍缓缓退下。
韦皇后对着佛相继续颂祷,唇边扬起耐人寻味的微笑。
胜业坊,邠王府。
徐秉茂看了眼七仰八叉地躺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苏剑,终于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说完了今日早朝的情况。
李守礼好似早就料到结局一般,只是淡淡地道了声:“知道了”。
李守礼看徐秉茂有些踌躇似还有话说,问道:“还有何事?”
徐秉茂拱手一礼道:“属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殿下指点。”
李守礼仍专注于手上的纸笔:“讲。”
“属下想问,萧至忠立场忽变,可是因为那洛阳牡丹?但为何几盆花就能解了相王之困,恕属下愚钝,百思不得其解。”徐秉茂这疑问押了几天。
李守礼抬头,不答反问:“则天皇后写过一首催花诗,徐长史可还记得?”
殿下这是在考他学问,这自然难不住身为两榜进士的徐大学士,徐秉茂清了清嗓子,吟道:“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李守礼提腕收笔,白纸上力透纸背,刚劲有力几行字,正是这首催花诗。
李守礼放下毛笔,不急不徐地道:“徐长史记性不错,次日御花园百花齐放,时人称奇,都说百花摄于天子之威。但则天皇后却大怒,缘是唯有牡丹竟未开花,遂将这丛牡丹贬至洛阳。谁知一到洛阳,这些牡丹一夜间竟相开花,艳绝群芳。”
世人都道则天大帝喜爱洛阳,称帝后,不仅将都城迁至洛阳,还将最爱的牡丹花一同迁去。竟不知还有这个原因。
徐秉茂似有所悟,若有所思。平日里少言寡语,惜字如金的邠王,今日一改常态,继续指点徐秉茂:“则天皇后知晓后,怒发冲冠,命人火烧牡丹。但到了次年,牡丹依旧花开红艳,则天皇后专程去洛阳观赏,亲赐花名“洛阳红”。”
徐秉茂频频点头:“这洛阳红虽经烈火淬炼,但仍焦骨心刚。张小姐是借这洛阳红告诉萧至忠,李唐皇室犹如这洛阳红,以则天皇后之能,尚未灭之,韦皇后如今虽大权在握,比之则天皇后,仍差之千里。”
徐秉茂了解其中关窍,更是对张小姐佩服不已,不禁赞道:“张小姐年纪虽轻,对朝局却洞若观火,聪慧异常,属下佩服!”
听徐秉茂如此评价时雨,李守礼与有荣焉,语气中透着愉悦:“萧至忠本想靠着武氏步步高升,谁料一朝大树倾倒。韦氏身旁有韦巨源、宗楚客、窦怀贞等人,就算他有心投靠,注定不得重用,还不如剑走偏锋,另寻他径。”
经李守礼这么一点拨,徐秉茂茅塞顿开,不由道:“张小姐仅用几株花就解了相王之困境,属下虽在朝为官多年,还不如闺阁小姐,实在惭愧。”
李守礼倒是没料到徐秉茂最终归结到了男女之差,反倒打击了自信。安抚道:“徐长史倒也不必妄自诽薄,她自幼跟随张相长大,耳濡目染,朝政于她如家常便饭,非一般闺阁女子能比”。
“能让我师弟这样的千年老铁树开花的人,岂能是等闲之辈?”旁边的苏剑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把徐秉茂惊得一趔趄。
“这里无事,你下去吧”,李守礼让徐秉茂退下,专心对付这个口无遮拦之人。
见外人一走,苏剑更没了正形,一手搭在李守礼的肩上,吊儿郎当地道:“你说说你这人,性格不如我风趣,样貌不如我英俊,武功不如我厉害,就是挑媳妇的眼光比我强。就你这种整天过着朝不保夕,刀尖舔血的日子,还有姑娘愿意跟你,我怎么没这好命!”
李守礼嫌弃地把苏剑手甩开,掸了掸肩头,“你这是休息够了,那就说说正事。”
“我说的不是正事?什么事还能大过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苏剑顾左右面言他。
李守礼坐回椅子上,不知何时手中多了把刀柄闪着紫绿光芒的短匕首,上下旋转把玩,眼光冷冷地盯着苏剑。
苏剑摸摸腰带,叫道:“堂堂一个王爷,怎么还偷上东西了呢,快还给我”,说完就上前来抢。
李守礼将匕首收在袖拢中,掌风蓄力,与苏剑切磋起来。
门外的从安默默地摇了摇头,两个年龄加起来都快六十的人了,一见面就如此幼稚,每次都要打一架。
门内接连传来了乒乓声,桌椅瓷器的碎裂声,从安自觉地走远些,打算通知徐长吏去库房再拿些瓷器摆件。
一柱香后,书房里一团乱,李守礼仍是紧紧地握着匕首,只是手有些微微颤抖。
苏剑一边抚胸一边往后退,摆着手道:“不打了,不打了,我刚被师父揍了一顿,又长途跋涉,还没有恢复,你这次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那匕首本就是要送小丫头的,你爱拿就拿。”说完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李守礼把匕首扔还给苏剑,无语地凝视了他一眼:“她一个姑娘家,随身携带匕首多有不便,还是得特制些精巧的”。
李守礼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记得你说门中正在研制一种特殊的药粉,遇火可燃,威力非凡,你回门中研究研究,把药粉做在南珠里......”
“打住,打住”,苏剑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李二郎,你是嫌我活得长是吧,净给我派些要命的活,我刚被师父他老人家打得只剩下半条命,你还让我回凌渊门?再说,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凌渊门?”
苏剑堵气似地站起来,把匕首塞李守礼手里,刀尖对着他自己:“你直接给我一刀,来个痛快。”
李守礼这才想起来问正事:“师傅他们已到药王谷了吧?”
苏剑气呼呼得道:“现在想起来关心师傅,当然到了,要不是我拼命拦着,师傅早就亲自到长安清理门户了。”
“你说说你也真是的,正值用人之际,为何要解散凌渊门?想我堂堂江湖名门,就这么散了,当真可惜。”苏剑有些郁郁。
李守礼把苏剑拉起来:“形散人不散,有志者可在剑南道为国效力,老弱者可在药王谷颐养天年,老有所依,岂不两全”。
苏剑烦燥地挠挠头:“我明白你的一片苦心,否则也不会顶着大逆不道的名头把师傅弄到药王谷。只是,为何是现在?飞鹰卫、剑南道不都已安排好了吗?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李守礼看着明媚的日光和茂盛的树冠在窗棱上投下的阴影,眼底一片冷峻:“此次隆基前往蜀州调遣飞鹰卫,由凌渊门一路护送,他已知凌渊门与我的关系。”
“你和他不是盟友吗?你帮他稳定京中局势,调遣蜀州势力,一切都在为他铺路,他知道了又如何?”
李守礼看向西面的大明宫方向,冷冷地道:“我不是不信任他,我是不信任那座皇城,不信任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