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礼在宫中一连忙了三天,李显虽然说是让他协助皇后料理宫中事务,但未必没有让他归拢朝中势力之意。
当那个与他同甘共苦的妻子忽然变成一个大权在握的皇后,再加上经历了亲儿子的背叛,忌惮终会战胜信任,使他不由得想起当过皇帝的老妈。
韦皇后对李显的安排心知肚明,原本还担心她与李守礼要有些激烈地权力争夺。但没想到这李守礼竟毫无争权之心,一概人事任命皆由韦皇后主导。
只有一件事李守礼很是坚持,那就是对前太子妃杨氏的安排。
按韦皇后的想法,废太子妃赐死了事。但李守礼坚持太子妃并未参与宫变,罪不当死。杨妃生死对韦氏来说无关紧要,一个无权无势的废太子妃翻不出什么风浪。
韦皇后看李守礼识相,也不想在杨妃之事上与李守礼硬扛。最后,杨妃被贬为庶人,并特赐在大慈恩寺戴发修行。
李守礼在马车上闭目,捏了捏有些发涨的眉心,对驾车的从安道:“去延康坊”。
到了延康坊李府前,卢元早已等候多时。
“小姐呢?”李守礼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姐外出散心几日,特命奴婢在此转告殿下”。
李守礼眉心微皱:“去了几日?去往何地?”
“小姐出府已有两日,去往何地,奴婢......不知”,卢元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低。
李守礼撇了眼卢元,转身回了马车。
待马车刚至胜业坊,从安掀开车帘低声回报:“张小姐出宫后直接回了李府,回府后未见访客。”
李守礼目露困惑:“回府前可有异常?”
从安道:“无何异常,只是中途停了几次车”。
“停车地点可知?”
从安小声地报了几个府名。
李守礼有些烦乱地捏了捏眉心,她应是来王府那日看到了书案上的名单。
“你去准备一下,本王要出城一趟”。
到了邠王府,李守礼匆匆换了身轻便的衣袍,对从安道:“你留在府中,如宫中传唤,就道本王旧疾复发,需休养几日”。
洛阳香山寺后山,有一片松林。山上夏季多雨水,雨后天晴,将水气氤氲在清翠的林间,升腾至树梢凝住。待日落时分,松林已被潮湿的水气压得微微摇摆,又一场大雨将至。
时雨一身素衣,背靠着一棵松树坐着,松树的一侧有块石碑,刻着“襄阳张公柬之之墓”。
这块墓碑是新立的,本来祖父的棺椁应送至襄阳老家安葬。但张叔说祖父生前有遗言,称张家众人为他所累,他虽无愧大唐,但有愧于家人,无言面对子孙,死后不入祖坟,就地下葬。
“祖父,我一直觉得自己不算愚钝,至少最起码的善恶,好坏还是能分清的。比如,祖父你就是好人,为官清廉,为民谋利;父亲也是好人,对娘忠贞不渝......好人还有很多很多。
何为恶人?仗势欺人为恶,为虎作伥为恶,携私报复为恶,草菅人命为恶。可是自从来了京城,我就有些分不清了。
我觉得太子是好人,可是他却逼宫谋反。我觉得他也是好人,数次救我于危难,可是他却利用太子铲除异已,罔顾法纪......
祖父,我没办法说服自已,我觉得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他也压根没想让我了解他。”
时雨将头埋在臂弯,侧头对着张柬之的坟墓诉说着心中之事。
“可是我又担心他。他虽贵为皇孙,有权有势,但我觉得那个皇城会一点点将他吞噬,禁锢,只要和它沾边的人,都不得善终。祖父,如果......我劝他离开,他会听吗?”
她还是太天真了,她以为她借陇西李氏之势堪配邠王妃的身份,但他所谋之大,必定是条血腥之途,无论成败,他的手上都将沾染更多的鲜血。
时雨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林间的松树味道裹上潮湿的水气沁入肺腑,显得更加浓郁,从远处开始,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铃兰看着阴沉发黑的天色:“小姐,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铃兰将时雨拉了起来。从宫中回来之后,小姐就心事重重,问她她又不说。不过即便小姐不说,她也能猜个三分。宫中之事,除了那个邠王,谁还能惹得小姐如此烦恼?那个邠王,看着就不是个善茬,小姐如此,说不准是被那邠王给欺负了。
铃兰正闷头吐槽着那个邠王,时雨停住了脚步。
昏暗的屋门前,负手而立站着一个隽长的身影,听到脚步声近,转过身来。
时雨依旧向门内走去。
李守礼清冷的目光在夜幕下看不出喜怒:“你在躲我。”
不提还好,既然提到了,时雨压抑了几日的怒火终于爆发。
“我是在躲殿下,我这个人不懂得掩饰,一切都写在脸上。我没有像殿下一样深的城府,一边与我谈情说爱,一边谋划害人性命!”时雨脸色紧绷。
“那些人尽是武氏党羽,祸国殃民,死有何辜”!
“好一句轻飘飘的死有何辜,不过是党同伐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些人若做了为祸家国之事,殿下自可以将那些人绳之于法,否则要大理寺、刑部何用?如此滥杀人命,私自处刑,殿下可有想过那些人的父母、子女如何承受丧亲之痛!殿下这么做,与武三思有何区别?”
天边响起几声炸雷,乎明乎暗的闪电照亮李守礼布满血丝的眼眸和苍白的面容。他在宫中几日未眠,又马不停蹄地赶来洛阳,连日的疲惫让他按捺不住怒意,深色的眸子里卷起一片冰冷。
“原来在你心中我是如此之人”。
他一步步逼近时雨:“早知我如此两面三刀,心狠手辣,你是不是就不会从项城回来?”
他又上前两步:“早知我工于心计,醉心权术,趁你无家可归,趁虚而入求娶你之时,你就该识清我的真面目,拒了那张圣旨”!
时雨的步步后退仿佛是是在印证他的猜测,他一把抓住时雨的手腕拉向自己,腥红的眼睛燃着怒火:“可惜晚了,一年前我放你离开,给过你选择的机会。如今,是你自己要踏入了这血腥皇城,只能和我捆一起,不是生,就是死!”
这样的李守礼让时雨害怕,本能地想要逃离,她使劲想把手腕从他滚烫的手掌挣开:“你放手!”
又一声响雷在二人头上炸开,两人同时怔住,时雨抽出手快步进屋,“砰”地将门关上。
时雨背抵着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李守礼看着那紧闭的屋门,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这一幕早晚会发生,就如他的命运一般,所有的美好,终将一一离他远去。
豆大的雨滴迫不及待地砸了下来,将窗棱砸得噼啪直响。
铃兰看着坐在床上将自己蜷作一团的时雨道:“小姐,外面下雨了,邠王应该走了吧”。
“他又不傻,自然知道找个地方避雨”,时雨堵气地道。
大雨整整下了一夜,昨夜风雨交加,时雨翻来覆去地没有睡好,脑海中时而闪出他清冷又温和的面孔,时而闪出他手握染血的长刀,身后躺满了尸体的景像。
窗外微亮时,时雨被吓醒了,额头满是冷汗。她披上外衣,看了眼还在榻上熟睡的铃兰,轻轻地打开屋门。
“咚”地一声,一个高大的人影向时雨倒来,时雨身子反应比脑子快,用力撑住了李守礼倒下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