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夜,太子李重俊与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左金吾卫大将军成王李千里、右武威卫将军少吒忠义、工部侍郎李思冲,以清君侧为由,假传李显圣旨,带领羽林军三百余人,前往皇城之西休祥坊武三思府邸,将武三思、武崇训父子当场诛杀,另有武氏一门十余口人,无一幸免。
尔后,李重俊众人又来到金城坊安乐公主府,及皇城西南群贤坊的上官婉儿府,试图诛杀安乐公主及上官婉儿,均扑了个空。得知二人均在宫中,众人直奔皇城南门,接连控制永安门、右延明门,试图进入太极宫、太极殿。
恰武三思党羽宰相宗楚客、纪处纳在太极宫值守,召集南衙禁军二千余人固守太极宫,与羽林卫僵持不下。
李重俊遂兵分两路,由成王李千里继续带兵牵制南衙禁军,与李多祚一起,率百余人攻入城南肃章门,攻进李显的居住的立政殿。
一个时辰前,邠王府。
袅袅青烟从古铜色的莲花炉中升起,里面燃的香叫昆仑煮雪,带着冷洌青翠的松木味道,疏离又不失柔和。
李守礼双目轻阖,最近又时有梦魇,梦到父王、大哥和三弟。曾经,他以为将那高高在上,冷血无情的武皇从帝位拉下,为至亲报仇血恨后,他可以放下一切,可以从那可怕的梦魇中逃脱,不再被心魔所困。
可是他缘着一个契机,因着一个人回到了长安。乱局从不会因一人的死亡而结束,而是另一个乱局的开始。在乱局之中,他好似看清了自己的宿命,与他父亲相同的宿命。
为了摆脱这命运,他只能不停地筹谋,让自己在这浑水之中,浮浮沉沉。
他耳边忽然响起荆州真武观观主之言:“愿阁下存善念、积善行、得善果”。但于他而言,命运从未给他选择善恶的机会。
“主子,羽林卫来报,崔湜未在府中,其余人已除,太子已控制永安门。”
“永安门?未去玄武门?”李守礼睁开眼睛,目露思索。
从安摇了摇头。
“有勇无谋”!李守礼吐出了四个字。
从安禀报完有些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
从安收起神色,摇摇头,退出了门外。
李守礼重又闭上眼睛,武三思一党已除,至少事成了一半。
香烟袅袅,被院外零星的打斗声抚动。
从安挡住了卢元的去路,压低声音道:“此时主子只能置身事外,请师姐以大局为重!”
卢元一掌打在从安的胸口,从安吐出一口血,但仍挡在院门前未退。
“师姐今天如坚持要进去,除非杀了我。”
“我现在的主子早就不是王爷,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让开!”卢元抽出了袖内短剑。
“何事”!李守礼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廊下,橘黄的灯笼并未使他身上清冷之意减少半分。
卢元用力将从安推开,走到李守礼前单膝跪下,焦急地道:“殿下,小姐末时接皇后召令独自进宫,至今未出”。
李守礼眉眼间尽是冰冷,现在已至亥时,宫中正乱。
“随本王来”,李守礼边系外袍边向院外快步走去。
从安“嗵”地一声跪在地上:“主子留步,今日如若事成还好,如若事败,陛下定是要严惩太子同党,主子此时进宫,难免引陛下疑心,请主子三思!”
李守礼在从安身旁停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冷意使从安汗毛直立,他不由地将身子跪地更低些。
“如有下次,你自已回凌渊门”,李守礼的身影消失,空中只留一句话。
“是”,李守礼已走远,从安仍是深深伏在地上不起,源自习武之人的直觉,主子刚才对他动了杀意。
李守礼翻身上马,将一块腰牌扔给卢元。
“你持本王信物去长安府找上果毅将军赵思慎,告诉他太子发动宫变,让他调集人马前往玄武门救驾”。说完,李守礼挥鞭策马,朝大明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明宫蓬莱阁,时雨跟着一个宫女到了一所偏殿。她摸了摸中指上的紫色宝石戒指。
“张小姐请稍候,皇后马上就到”,说完退出门外,将门从外面关上,铜锁咔嚓合上。
果然是鸿门宴。希望领她进宫那个小太监收了她的礼能把话带给皇后。
时雨推了推窗户,推不动,显然是从外面封住了。她四处看了一下,西边墙上高处有处窗子,开着缝隙,没有被封。她环顾四周,桌子垫上椅子,再放个花盆,她应该是能够到。
但出去后呢?皇后寝殿屋顶忽然出来个人,只要一声令下,她估计能被射成只刺猬。现在天色还早,还是先静观其便,待到天黑,若还未放她回去,她再翻窗。
“把门打开”!外面传来了有些耳熟的声音。
时雨坐得都有些困了,刚眯了一会。听到声音,便歪在椅子上,一手托腮,看着安乐公主和两个宫女走了进来。
安乐公主以为里面的张时雨会心慌、害怕,哭闹,偏偏没想到她是这副样子,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噙着微笑,懒懒地看着她。
安乐捺下无名火:“张小姐一夜之间从罪官家眷摇身变身了陇西李氏的表小姐,是不是觉得自己高贵不少,见到本宫连行礼都免了?”
时雨眼底划过嘲讽:“公主今日假传皇后旨意邀我进宫,难道不是想找我不痛快?既然公主要找我不痛快,我行不行礼又有何区别?”
既然她什么都明白,安乐公主也不装了,上前一步捏住时雨的下巴:“明白本宫想找你不痛快就好,死到临头还在这里扮清高,本宫早就想收拾你了,奈何你一躲就是一年,可让本公主好等!”
时雨用食指摸索着戒指的机关,安乐公主此时毫无防备,只须一抬手,这个无法无天的公主就能命丧皇泉。就是不知道自己捅了这么个天大的篓子,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看着天色,自己进宫已经快两个时辰,卢元应该去找他了,还不能冲动。时雨放下了手。
“怎么不说话,怕了?”安乐公主看时雨沉默,殊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晃悠了一圈。
“我在想我与公主只有数面之缘,更没做过什么得罪过公主的事情,不知公主为何如此放不下我”?时雨握住安乐的手腕,从自己的脸上拿下来。
身旁两个丫鬟想要上前,被安乐伸手制止。她有些痴醉地看着时雨的脸。想到几年前,她还在房州时,镇里那日来了个骑马的少年郎,将被马惊了的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也是一袭白衣,出尘脱俗,温文尔雅地说:“在下多有冒犯,小姐恕罪”。
她不知他是谁,脸红心跳,她想和他多说几句话,但却没有勇气上前一步,只往下拉了拉已经短了一大截的粗衣布裙。
她父亲当过皇帝,她本是唐朝最尊贵的公主,她应该得到一切她喜欢的东西和喜欢的人。之前她是明珠蒙尘,但现在,只要是她想要的,她都能得到。
“公主曾喜欢一个人,而我又与那人长得有些相似?”时雨看着安乐陷入了回忆,一会儿喜悦,一会忧伤,问道。
安乐回过神来,笑着对时雨说:“想知道?等你去了我公主府,本宫再慢慢说与你听。”说完对身旁的两个宫女使了个眼色。
两个宫女一左一右将时雨按住,安乐从一个太监的手里接过一个碗,里面洒出来一些黑糊糊东西。
就算不问也知道肯定不能喝,时雨凝视着安乐:“我如今并非无名之辈,今日我奉皇后之命进宫,如若出事,皇后恐怕无法向邠王和陇西李氏交待,公主你确定要闯此大祸?”
安乐公主端着碗慢悠悠地走到时雨面前,肆无忌惮地笑道:“我母后召张小姐进宫小叙,只一盏茶的功夫就让张小姐出宫了。估摸着是张小姐贪玩,又对长安不甚熟悉,走丢了也是有可能的”。说完就把碗往时雨的嘴里灌。
时雨紧闭牙关,冲着一个宫女的脚狠狠一踩,趁着宫女力道放松之际挣开左手,按着戒指向安乐的脸扫去......
“住手!”门被人从外推开,“啪”地一声,安乐脸上多了一个耳光,碗也掉在了地上。
安乐不可思议地看着从门外进来的韦皇后。两个宫女在韦皇后的注视下,也松开了拉着时雨的手。
“母后,你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外人打我”!安乐捂着脸,红着眼睛怒视着韦皇后。
“张小姐,天色已晚,宫中不便久留,本宫着人送你出宫”,韦皇后没理她那个正吼地声嘶力竭的女儿。
时雨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衣裳,向皇后行了一礼:“多谢皇后娘娘,小女告退”。
“慢着!”待时雨快要走到门口时,皇后喊住了她。
皇后挤出一个笑,拉着时雨的手道:“今日张小姐受惊了,裹儿平日里有些任性,最爱玩些捉弄人的小把戏,但实际上是个有分寸的。这些小孩子家家的玩闹,不是什么大事,还望张小姐别放在心上。”
时雨低眉顺眼地道:“皇后娘娘放心,时雨晓得”。
韦皇后见时雨懂事,松开了她的手,对旁边一个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引着时雨向外走去。
待到身后的门重又关上,韦皇后厉声道:“安乐!看来平日里我和你父皇对你过于放纵,才纵得你如此胆大妄为,险些酿成大祸!”
安乐瞪着韦皇后,怒声道:“什么大祸,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死了又何妨,值当母后打你的亲生女儿,呜呜呜......”
“蠢货!到现在你还看不清楚形势,拎不清楚重点。现在李重俊公然与武三思叫板,被废太子已指日可待。你在此时去招惹那张小姐做甚?你是不知她是邠王的人,还是不知她外祖家是陇西李氏?”
“邠王又如何?陇西李氏又如何?不都是父皇的臣子?父皇让他们生他们便生,父王皇让他们死他们就得乖乖地死!”安乐仍是不服气地叫道。
韦皇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李裹儿,叹了一口气:“就你这脑子,对朝局毫无所知,还妄想当皇太女。母后告诉你,坐在龙椅上那个人,是最不可妄为之人,从来只能平衡各方势力,而不能完全清除一方。今天那张小姐死在蓬莱殿,明日邠王和陇西李氏就能放弃中立,公然支持李重俊。待到那时,李重俊还是你我能动的?待李重俊坐上了皇位,第一个除去的就是我们母女俩!”
“可是......可是父皇身体康健,李重俊就算坐稳了太子之位,想登上皇位且远着呢。找个借口,比如治这个张时雨欺君之罪。她在父王面前女扮男装不说,之前还隐瞒与陇西李氏的关系,白白地让李守礼得了陇西李氏的助力,任由李守礼得势,父王就不管管?”李裹儿仍是不死心。
韦皇后见李裹儿终于肯动脑子,气稍微消了点,继续耐着性子给李裹儿分析:“李守礼要动,但不是现在。陇西李氏一向不参与朝堂争斗,否则哪还有武三思什么事。你皇祖母刚登基时,就是这个张时雨的外祖父李昭德反对地最凶,同李昭德一同闹的全都诛了九族,你以为你皇祖母不想诛他九族?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陇西丹阳房往上数三代就和太祖皇帝同宗,如何能诛?最后也只杀了李昭德和他的两个儿子而已。你觉得你父皇比你皇祖母还要有魄力,敢杀尽陇西李氏?”
韦皇后看李裹儿似懂非懂,为防着她又冲动行事,厉声道:“总之这个张时雨身份敏感,你万不可再任性而为去招惹她。”
说完觉得还是得哄,又缓声道:“母后现在就你一个女儿,自然是全力为你打算的,只是目前朝堂上武三思与邠王相互牵制,于你父皇有利,你此时莫要无事生非,以免坏了我们母女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