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城李宅。
李老太太递给薛氏几张纸:“这是临走前邠王给雨儿的诊案。”
李老太太不由地眼眶发红:“具体的邠王也没和我说,鱼儿的伤应当是和她祖父去世有关。邠王本是不愿鱼儿回项城的,后来是鱼儿说通了邠王,邠王才松口。这一年,咱们可是要把鱼儿这孩子的身体调理好,否则来年也不好和邠王交待”。
薛氏哼了一声:“鱼儿祖家已无亲人,现在就是陇西李氏的人,我陇西李氏何须向邠王交待”!
“弟妹,不管是否需要交待,鱼儿现在已指给了李家,咱们自是要尽心照料。鱼儿幼年失怙,也是个可怜的”。孟氏说完有些后悔,怕是让婆母更加地伤心。
李老太太哽咽道:“说到底,是我李家亏欠了这孩子,我是这么想的”,她看了看薛氏:“如意,为鱼儿调理身体就交给你了。”
薛氏点了点头道:“母亲放心,儿媳自会尽心”。
“鱼儿将来是要嫁入皇家的,一些礼仪规矩,世家关系,也是要提早让她知晓,这些淑惠多费心”。
在李老太太婆媳三人在对雨儿未来生活安排的同时,李家二小姐李沁宁也开始了对铃兰和卢元的改造。
李沁宁先围着铃兰转了几圈,铃兰尽量端庄地站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吸一吸肚子”,沁宁道。
铃兰使劲吸,脸都有些憋红了,但和没吸也差不太多。
沁宁摇了摇头,接着围着卢元转。
卢元挺直腰背,双手握拳,面无表情。
“你这什么穿着打扮,不男不女,看着忒凶了些,我看你不像个丫鬟,倒像个打手”,沁宁又摇了摇头。
铃兰听到了卢元双手骨节捏动的声音,心里真为这个李家二小姐捏一把汗。但好在卢元忍住了,并未暴起。
一旁的丫鬟捧过来两套衣服,沁宁道:“你家小姐将来是要嫁入皇室的,身边的丫鬟自然也要有个丫鬟样子,否则将来遭人耻笑的是你家主子。明日起,我会同喻言一道,教授你二人世家大族中贴身丫鬟的行事章程,你二人可要用心学习”。
时雨舒服地泡在浴桶中,今日这水中是添了什么东西,有一股奇特的香味。她看着铃兰和卢元今日蔫蔫的,拿水弹了下铃兰:“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铃兰垂头丧气地说:“小姐,在李家当个丫鬟太难了,我今日才知道,我连走路走的都不对。还有卢元,明明是一双拿剑的手,今日却要学着梳头,拿着我的头发练了一天,我现在头皮还疼呢”!
时雨叹了口气:“我也好不到哪里,今日大舅母给我讲了一天的宫廷礼仪,我脑袋都大了,不过我今日才知道,大舅娘家是山东邹城,竟是亚圣孟子的后人”。
三个人正在互相倾诉着这几日在李家遭遇,忽然铃半和卢元一齐噤声,叫了声:“二夫人”。
时雨下意识地将布巾挡在胸前:
“二舅母”。
“有什么好挡的,像个孩童一般,还没长开呢”,薛氏将时雨的手拉开,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时雨默默地向下沉了沉,同为丹阳房李家媳妇,这二舅母和大舅母的性格和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
薛氏撩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女子沐浴不止是洁身,若加以药方,既可舒筋活骨,亦可使肌肤润泽、益气养颜”。
时雨拘起一捧水闻了闻,“二舅母,这水里是加了什么药草么?”
“孙思邈《千金翼方》卷五有洗澡药方:丁香沉香青木香,真珠玉屑蜀水花,桃花钟乳粉木瓜花,柰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制法是“花、香分别捣碎,再将真珠、玉屑研成粉,合和大豆末,研之千遍,密贮。坚持百日,肌肤如玉,光净润泽”,薛氏道。
时雨听了直咋舌,沐浴而已,竟有如此多的讲究。
薛氏在一旁向时雨以讲解女子沐浴的药方,一边指导铃兰和卢元如何濯发,净面,一番流程下来比平日里沐浴时间多了一倍不止。
时雨被泡的浑身发软,被铃兰拉起来更衣时,也没留意到薛氏不动声色地看了下时雨腹部的伤疤,在少女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薛氏拿出来一瓶香气扑鼻的白色药膏,给时雨均匀地涂在手腕上。
“这是我自己配置的玉容膏,对于祛除疤痕颇有效果,每日两次涂抹于疤痕之处,虽然不能完全祛除,但能让印迹淡化许多”。
时雨虽然没说,但女子哪有不在意容貌的,看薛氏处处为她着想,面冷心热,心里很是感动,她将头靠在薛氏的肩上,搂着薛氏的胳膊:“多谢二舅母”。
薛氏笑了一下,把时雨扶正:“别撒娇,把自己身体照顾好才不枉费你外祖母和我的一番苦心。”
光阴如梭,似水流年。神龙元年就在这洪流激荡、时境变迁中匆匆结束,进入更加动荡不安的神龙二年。
除夕夜,项城李家的丫鬟小厮手头没有差事的,都涌到了门口,大少爷、二小姐、还有表小姐在为项城的百姓洒铜钱、分糖果,一会儿还要放烟花,这可是项城一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子时已到,新年伊始,时雨捂着耳朵和沁宁表姐、元纮表哥点燃烟花,噼里啪啦声、小厮丫鬟的笑声、附近孩子们的闹声连在一起,共同迎接这李唐归来的第一个新年。
时雨望向北方的星辰,那里有她的祖父,她的父亲、母亲,他们一定也在天上团聚了吧。
你们放心,外祖母、两位舅母、表哥、表姐对我都很好,待我如家人一样。
还有一人,虽隔千里,心有也有牵挂,他现在已在长安了吧,他新年可会守岁?
今年是李显复位的第一个新年。虽然处在国丧之期无法大肆庆祝,但借着将都城迁回长安之际,李显还是将李氏皇族的子弟们聚到了大明宫来共度新春。
李显今日兴致颇高,经过了大半年的布局,朝局牢牢地掌控在了他以及皇后手中,再没有那些个自以为是的官员在眼前碍事。酒过三巡,李显已面露醉态,被皇后扶了下去。
李守礼推开酒杯,殿中喧闹让他心烦,他抚了抚有些发涨的额头,起身向殿外走去。
殿内,有双眼睛始终在盯着李守礼这边,看他一人独自出了殿,向旁边的宦官使了个眼色。
李守礼的头涨的厉害,冬日寒冷的空气吹散了脑海中充斥的喧闹声和祝颂声,也仿佛吹散了这如海市蜃楼般的繁华和安宁,使他的脑中恢复了些许神智。
他竭力忍下胸中不同寻常的燥动,从腰间掏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丸全部倒进嘴里。
因明日是大年初一,还有祭天大典,今日的皇室子弟全部都安排住到了兴庆宫。李守礼晃了下昏沉的头,脚步踉跄,恰好被一个宦官扶住。“邠王殿下,小的扶您回寝宫歇息”。
李守礼一头倒到床上,那个宦官将门从外面关上。
一股甜腻的香气涌入鼻息,随之一具温软滚烫的身体钻到了李守礼的怀里。李守礼意识有些模糊,心跳加速,他将人搂在怀里:“时雨”。
一声低喃从嗓中溢出。
怀里的人并不答话,只是将手伸向李守礼的腹间去解他的腰带。
李守礼的脑海中不知怎地浮现出他在中秋初次吻她时,她那紧张、羞涩的脸庞,纯洁如白色的蔷薇花……李守礼忽然睁开眼睛,翻身将人压住,握住了他腰间的手腕:“你是谁”!
李守礼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压抑难耐地喘息。
那女子倒不惊慌,伸出另一只手来回抚摸李守礼的胸膛,气吐如兰:“王爷,你不记得……”
还未说完,颈侧一疼,晕了过去。
李守礼踉跄地翻身下床,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疼痛和血腥味让自己保持了一丝清明,在门外的人进来前,从窗户跃了下去。
大明宫偏殿,杨思勖关上窗户,正准备休息,门忽然被撞开,闪进了一个人影。杨思勖心中一凛,“刺……”刚喊出一个字,嘴巴就被捂住。
“是我”,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接着那人咚地一声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