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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翻天覆地

神龙元年的四月,注定是不平凡的四月。

自中宗李显因墨敕一事之后,竟是连续三天罢朝,任宰相们如何纳谏仍拒绝上朝。最终宰相们不得不退一步,命吏部将韦氏封王的敕书诏告天下。

墨敕斜封首例一开,便一发不可收拾,短短一个月内,中宗竟是连发一百余份有关人事任命的墨敕斜封,其中除了中宗为太子时的旧部外,其余大部分均为武三思一党。因人数众多,竟至南衙如菜市场一般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五月十五日,敬晖等人率领百官上表,提出“五运迭兴,事不两大”。以敬晖为首的百余官员在明堂向中宗谏言。

“陛下,自古金木水火土五运五德风水轮流转,李武两家不能并存;当年武周时期,大唐宗室子孙几被斩尽杀绝,几乎没有封王者,如今怎能让武氏子弟与李家子孙并肩封王?如今大唐归来,而武氏诸王还能保留王号,并居京师,简直是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前所未有之事。臣请求陛下为社稷计,贬抑武氏诸王,顺应天下民心。”

李显看着殿下又是人头攒动,慷慨激昂,这次他已有了之前的经验,未直接表态,而是说:“兹事体大,容朕慢慢思量,从长计议”。

退朝后,中宗即命上官婉儿起草了一封回复敬晖等人奏表的敕书,是为《答敬晖请削武氏王爵表敕》。

敕书如下:

“昔则天大圣皇帝肇基立业,近五十年间内辅外临,为天下殚精竭虑,夙夜在公。于外平定突厥,稳定边疆,于内劝农桑,薄赋役。于内于外绍缵洪绪。

李千里今已册封成王,而霍王李元轨、韩王李元嘉、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等人欲酿祸国之乱,乃乱臣贼子,于天不容,而非不容于周。

朕承自李武血脉,以储君诞登大宝,故李武本为一体,均为大唐子民。昔汉高祖刘邦提三尺剑定天下,分封异姓之王。况武氏诸王乃朕之舅家,与高祖异姓王族远近亲疏更是云泥之别。

岁初张昌宗、张易之祸乱朝纲,三思、攸暨皆悉预告凶竖。虽未亲冒白刃,亦早献丹诚。事后,朕对诸卿之功,加官尽爵。而对诸武之功,未有赏赐,而降其王爵,实已抑武,朕已有愧心。”

次日,中宗李显更是以嘉奖有功之臣之名,下诏封敬晖为平阳王,恒彦范为扶阳王,张柬之为汉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崔玄暐为博陵王,并赐黄金绸缎、雕鞍御马。同时罢其政事。

同时对五人异姓封王,彻底绝了众人再以异姓王攻讦武氏一族的后路。

中宗一番操作,明升暗贬,将宫变一应众人排除在了权力圈外,而大权尽归武三思。

五月十七,张柬之请辞汉阳王,告老还乡,中宗准。

五月十八,相王李旦请辞左卫大将军,请回相州封地,中宗准。

景行坊张府。

管事张同正在指挥下人收拾箱笼,前日陛下的一应赏赐张柬之竟是一分未动,悉数收入库房。

从书房里传来张柬之的声音:“张同,无须带过多事物,只带上常用之物即可”。又转头对正地收拾打包书册的时雨说:“书册只带架子上的,其余的先收到箱子里,待你日后到了令狐府,一并带走”。

不说还好,张柬之这么一说,时雨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

张柬之见状,放下手中书册,把时雨拉到椅子上坐下,头疼道:“鱼儿,昨日就说好了,祖父是暂时回襄阳,待年末你出嫁之时,祖父还要回来操办,怎么现在又哭起来了。”

时雨深吸了几口气,暂且止住了抽泣,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就是忍不住嘛”。

她扬起了小脸,可怜兮兮地说:“我能不能先和祖父一块回襄阳,等婚期快到了再回来”。

“胡闹!婚姻大事,又不是过家家酒,要准备多少东西,哪能一两天就可办妥,到时候别让令狐家挑出错来”。

时雨被张柬之吼地缩了一下脑袋。张柬之又心疼,放低了声音:“鱼儿,从荆州来时,你也知道,祖父是抱着赴死的之心来的。如今大事已了,祖父还能安然回乡养老,已是最好的结局。否则再晚些时日,恐有人从中做梗。若到那时,不仅于我,于你也多有不利,所以现在祖父必须走,明白吗?”

现在朝中武三思只手遮天,就连相王都要暂避封地,更别说祖父了。道理都懂,可是自小时雨从未和祖父分开过,况下次祖父来时,她都要嫁人了,一想到这里,时雨就难受得紧。

“老爷、小姐,令狐大人和令狐夫人来了,求见老爷”,张同进来说。

令狐少和的父母?他们此时来作甚?

张柬之对时雨说:“估计是来辞行的,你在这里继续帮我收拾书册,我过去看看。”

因张柬之明日就要出发,家里到处都是箱笼,张柬之就把人请到了后院的凉亭里。

张柬之为二人斟了杯茶,看着令狐严篆说:“这次走的突然,本来应该过府与令尊辞行,没想到贤侄突至,可有何事?”

令狐严篆不自然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就是得知张公明日离京,特来送行……”还未说完,脚就被踢了一下。

张柬之放下茶杯,看了看朱氏,嘴里却道:“令侄有话但说无妨”。

令狐严篆吭吭啊啊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朱氏见状笑了笑,对张柬之说:“张公,都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话可对”?

张柬之不置可否,一双利眼盯着朱氏。

朱氏不敢和张柬之对视,但想到昨日在安乐公主府的情景,反正都要得罪人,是得罪陛下宠爱的安乐公主,还是得罪现在已无权无势的张家,不难决择。

朱氏壮着胆子说:“不瞒张公,去年少和和张家议亲之时,我公公并未告知我和夫君,均是公公一手操办。待我二人得知时,才知道我公公已与张家交换了庚贴。实不相瞒,那时,我夫君已和右羽林千牛将军周利贞周大人家在议亲,如我令狐家悔约,恐对周家无法交待”。

张柬之一拍桌案,厉声道:“你们此时过来与老夫说这些,意欲何为?你们父亲是否知晓”?

朱氏心里抖了抖,不敢与张柬之对视。

“少和的婚事自然是我们夫妇二人作主,我公公是否知晓有何干系?今日我二人来张府,就是要代表令狐家与张公说清楚,先前我公公瞒着我二人与张家交换庚贴之事做不得数。那三十六抬的聘礼就权当给张小姐的补偿。想着您此去襄阳,一路山高水远,也用得着这些……”

张柬之腾地站了起来:“周家小姐的名声重要,我孙女的名声就不重要?你们……”还未说完,就抚着胸口,脸色煞白,向后面倒去。

“祖父!”时雨在亭外惊忽一声,幸好千山及时出现扶住了张柬之,才避免张柬之从亭子里摔下去。

时雨冲到亭子里,快速地从他祖父随身携带的香囊里拿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了些药丸喂入张柬之的口中,从桌案上拿了杯茶灌到嘴里。只见张柬之双眼紧闭,不停地喘着粗气,好在吃了药,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时雨看祖父情况稳定下来,这才起身将茶杯放到桌子上,走到呆若木鸡的令狐夫妇身边。挽起袖子,抡圆胳膊,“啪啪”甩了朱氏两个耳光!

朱氏一时被打蒙了,她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哪里受过这等委屈,抬起手就要还手。时雨一把抓住朱氏的手,扬声道:“今日你打了我张家的脸,我也打了你的脸,就算扯平了”!

她把朱氏的手甩开:“令狐家如此出尔反尔,我张时雨不稀罕入你家门,婚事就此作罢。我还要谢你让我提前知你家习性,没误了我终身”!

“张叔”!时雨大喊一声,这边一番变故,张同早已带人在院子里候着。

“把令狐家送来的聘礼一箱不少的送回去,沿途定要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让洛阳人都知道我张家谢令狐家不娶之恩”!

“是,小姐,小的这就去办”!张同二话不说,带人去搬东西。

朱氏真未曾想到张家小姐竟是这样的硬茬,拼着名声不要也要把令狐家退婚之事闹得人尽皆知。

这样一来,全洛阳的人都要知道令狐家是言而无信,捧高踩低的小人了!

可她看着刚才从树上飞来那个青年,已抽出了身后的长刀。她完全相信,自己要再多说一个字,小命没准就交待了,恨恨地拉着像个呆鸡一样的令狐严篆逃命般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