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青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日尾巴的燥热。香樟树的浓荫筛下碎金似的光斑，却挡不住知了拼尽全力的鸣叫——那聒噪的声响钻入耳膜，像极了苏念此刻兵荒马乱的心跳，咚咚咚，敲得胸腔发紧。
她抱着新领的教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脊上的塑封膜，发出细碎的“刺啦”声。这声音让她稍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紧张已经外露到了指尖。她连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抚平被抠出白痕的书脊，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内心的褶皱。
班主任王老师走在前面半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她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微卷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浅蓝色的衬衫裙显得干净利落。此刻她正回头温和地看着苏念：“我们班学习氛围不错，同学也都很好相处，你不用太紧张。”
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柔软而包容。
苏念抬起眼，对王老师露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操场上的景象勾了去。
青城一中的操场很大，红色的塑胶跑道环绕着绿茵场，此刻正是课间，操场上挤满了释放青春活力的学生。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篮球场边——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女生们的尖叫声和男生们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连走廊里都能清晰听见。
场中，一个穿着红色球衣的身影格外醒目。
号码是“7”，后背已被汗水浸得发暗，却丝毫不影响他动作的利落。苏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红色闪电——他刚完成一次干净利落的抢断，速度快得惊人，膝盖微屈避开防守人的阻拦，一个漂亮的变向晃过补防，起身、跃投——
篮球划破燥热的空气，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哇——沈倦！沈倦！”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瞬间涌来，几乎要震破教室的玻璃。
苏念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倒不是因为那个进球有多精彩——事实上，她对篮球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投进篮筐就算分”——而是那个名字，那个她昨天才从哥哥苏辰口中反复听到并牢牢记住了的名字，此刻正通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烙印般刻入她的脑海。
沈倦。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目光仍胶着在篮球场上。
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已经走回场边，接过队友递来的水，仰头喝了一口。他始终没说话，甚至没给周围狂热的粉丝一个眼神，只是随意地擦了擦额前的汗，把水瓶扔回队友怀里。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侧脸线条冷硬又清晰，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苏念默默收回目光，在心中把“绕道走”三个字加粗标红，画上三道横线，又打了个鲜红的感叹号。
这种人，和她这种只想安稳度过高中生涯、低调攒钱还哥哥欠下的债的小透明，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教材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甲微微陷入塑封膜中。
“到了。”王老师停在一扇教室门前，门牌上写着“高二（三）班”。
教室里传来嗡嗡的说话声，但王老师推门进去的瞬间，声音便低了下去。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今天，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
苏念低着头走进教室，能感觉到四十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脸微微发烫，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看向教室里的同学们。
青城一中的校服是白衬衫配深蓝色西装外套，女生是及膝的格子裙，男生是长裤。放眼望去，一片整齐的蓝白，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没穿校服外套——大概是觉得热。教室的窗户敞开着，微风吹动淡蓝色的窗帘，带来操场上的喧嚣和九月的热意。
“这位是苏念同学，从临江一中转来。大家欢迎。”王老师温和地说。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也不敷衍。
苏念鞠了一躬，声音尽量平稳：“大家好，我是苏念。希望能尽快融入班级，请大家多多关照。”
“苏念，你先坐那里吧。”王老师指了指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同桌，也可以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谢谢老师。”
苏念抱着教材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前排时，她注意到几个女生正悄悄打量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些许评估的意味。她尽量目不斜视，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同桌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文静内敛。她朝苏念笑了笑，小声说：“我叫陈薇，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谢谢。”苏念回以微笑，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看起来，这位同桌不难相处。
第一节课是数学。苏念翻开新发的教材，发现青城一中的进度比她原来的学校快了将近一个章节。她皱了皱眉，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决定先认真听课，课后再想办法补上。
数学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讲课条理清晰，但语速很快。苏念不得不全神贯注地跟上节奏，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偶尔卡壳时，她瞥了一眼陈薇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突出，便默默记下她标注的地方。
课间，前排两个女生转过身来。
“苏念，你是从临江来的啊？那离青城还挺远的，怎么突然转学了？”扎着丸子头的女生好奇地问，她的校牌上写着“林晓晓”。
苏念早有准备，平静地回答：“父母工作调动。”
“哦哦。”林晓晓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介绍起自己，“我叫林晓晓，她是周婷。我们都是高一就同班的。”
“你们好。”苏念礼貌地说。
周婷长得清秀，说话声音很轻：“你是自己住还是跟家人一起？”
“跟我哥哥一起。”苏念回答，“他也在青城一中，高二，在篮球队。”
“篮球队？”林晓晓眼睛一亮，“你哥是谁啊？”
“苏辰。”
“苏辰啊！”林晓晓和周婷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知道，篮球队主力后卫嘛！原来你是他妹妹啊。”
周婷小声补充：“你哥哥人缘挺好的。”
苏念笑了笑，没接话。她太了解苏辰了——表面上看阳光开朗，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实际上是个超级不靠谱的家伙。这次转学来青城，父母工作调动不假，但更重要的是苏辰在这边捅了个不小的篓子，欠了一笔债，父母才让她转过来“看着点”这个不省心的哥哥。
“对了，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林晓晓继续问，显然对新同学充满好奇。
苏念想了想：“看看书，偶尔做点手工。”她省略了“兼职打工攒钱还债”这一项。
“挺好的。”周婷点点头，“咱们班学习压力挺大的，但活动也多。下个月有运动会，年底还有艺术节，到时候你可以参加看看。”
“我会考虑的。”苏念嘴上应着，心里却盘算着这个月要多找几份兼职。苏辰欠的那三万块，利息每个月都在涨，她得尽快想办法。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年轻干练，一口流利的美式发音。苏念的英语还不错，跟得上进度，这让她稍微轻松了一些。
课间操时间，苏念跟着班级队伍来到操场。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她眯起眼，在人群中寻找哥哥的身影——篮球队的训练时间跟课间操是错开的，这会儿苏辰应该已经结束晨训了。
果然，她在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看到了苏辰。他正跟几个同样穿着篮球队服的男生说话，一边说一边比划，似乎在复盘早上的训练。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苏辰转过头，看到了她。他咧嘴一笑，朝她挥了挥手。
苏念点点头，算是回应。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她收回目光，跟着节拍做起动作。九月的阳光很烈，不到五分钟，她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转学生总是会吸引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尤其是在青城一中这样的重点高中，转学生并不多见。
好在课间操很快就结束了。苏念随着人流回到教室，接下来的两节课是物理和化学。她发现这两门课的难度明显高于她原来的学校，尤其是物理老师讲的一道综合题，她只听懂了一半。
午休铃响，苏念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
“一起去食堂吗？”陈薇问。
“好啊。”
两人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去吃饭的学生，说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气息。苏念走在人群中，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楼——篮球队的更衣室就在那边。
就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色球衣已经换成了干净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校裤，但那张脸她不会认错——沈倦正从楼梯拐角走上来，身边跟着两个男生。他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湿润，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
他走得不快，但周围的学生都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拥挤，而是一种无形的气场——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原本吵闹的走廊在这一段安静了不少。
苏念下意识地往陈薇身边靠了靠，低下头，假装在书包里翻找东西。
沈倦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薄荷味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等他走远，苏念才松了口气。
“那就是沈倦。”陈薇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咱们年级的神话。”
“嗯，听说过。”苏念含糊地应道。
“学习好，篮球也打得好，就是……”陈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性格有点冷。不过人其实不坏，就是不太爱搭理人。”
苏念点点头，没接话。她想起哥哥昨天的警告：“看见这个人，赶紧绕道走！”她觉得哥哥这次说得对。
食堂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苏念要了一份最便宜的一荤一素套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陈薇坐在她对面，餐盘里是两荤一素。
“你吃得这么少啊？”陈薇问。
“嗯，不太饿。”苏念撒了个谎，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实际上，她的钱包不允许她吃得更丰盛。父母给的生活费有限，大部分还要用来补贴苏辰——虽然那家伙自己不承认，但苏念知道他的零花钱早就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
“对了，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咱们班跟四班一起上。”陈薇说，“好像说是要测八百米和一千米。”
苏念的手顿了顿。体育是她的弱项，尤其是长跑。
“没事，尽力就好。”陈薇安慰道，“体育老师人挺好的，不会太严格。”
下午的体育课果然如陈薇所说，是体能测试。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上来，让人喘不过气。
苏念站在起跑线上，看着漫长的跑道，感觉腿有些发软。体育老师吹响哨子，她咬咬牙，跟着大部队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她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汗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看到前面同学晃动的背影和脚下红色的跑道。
“加油！最后半圈！”体育老师在终点喊道。
苏念拼尽全力冲刺，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几乎瘫倒在地。陈薇及时扶住了她。
“三分五十二秒。”体育老师报出成绩，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合格了，下次争取更好。”
苏念大口喘着气，点点头。这个成绩在她原来的学校可能还算可以，但在青城一中，估计是垫底的水平了。
“去那边休息一下。”陈薇扶着她走到树荫下。
苏念靠在树干上，慢慢平复呼吸。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篮球场——下午这个时间，篮球队应该还在训练。
果然，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场上奔跑。她看到了苏辰，也看到了那个醒目的红色7号。
沈倦正在练习三分球。他站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动作流畅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重复。篮球一次次精准地落入篮筐，发出清脆的“唰唰”声，几乎没有失误。
苏念看得有些出神。她不懂篮球，但也看得出那是一种极致的熟练和天赋的结合。
“很厉害吧？”陈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沈倦的投篮命中率是队里最高的。听说已经有大学教练来看过他了。”
“嗯。”苏念收回目光，“确实厉害。”
休息了一会儿，体育老师召集大家进行放松活动，然后宣布自由活动。苏念本想找个地方坐着休息，却看到苏辰在篮球场边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苏辰递给她一瓶水。
“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苏辰问，脸上带着汗，但笑容灿烂。
“还好。”苏念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就是课程进度快了点。”
“慢慢来，不懂的可以问我——虽然我也不一定懂。”苏辰挠挠头，笑起来，“对了，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队里有聚餐。”
苏念皱了皱眉：“又聚餐？这个月第几次了？”
“哎呀，集体活动嘛，不去不好。”苏辰打着哈哈，“你自己吃吧，冰箱里还有菜，你自己做点。”
苏念没说话。她知道所谓的“聚餐”多半是苏辰又跟谁打赌输了要请客，或者干脆就是他手痒想花钱。三万块的债就是这么欠下的——苏辰跟人打赌输了篮球赛，一口气押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结果输得精光，还借了高利贷。
“别乱花钱。”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知道知道。”苏辰拍拍她的肩，“对了，今天见到沈倦了吗？”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看到了，怎么了？”
“没怎么，就问问。”苏辰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那个，离他远点啊，记住了。”
“知道了。”苏念觉得哥哥今天格外啰嗦。
放学铃声响起，苏念收拾好书包，把桌肚里的几张兼职宣传单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书包侧袋。一张是奶茶店招周末工，一张是图书馆整理员，还有一张是家教信息——要求是重点大学在校生，她显然不符合条件，但还是留着了，万一有机会呢。
她背起书包，正准备去篮球场找苏辰一起回家——虽然他说不回家吃饭，但至少可以一起走到校门口——手机就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冤种哥哥。
苏念按下接听键：“喂，哥……”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放学的松弛，想着也许苏辰改变主意要回家吃饭了。
“念念！救命！！”电话那头，苏辰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一片嘈杂，篮球落地的“砰砰”声和人群的哄笑混在一起，显然还在篮球场。
苏念心里一紧，指尖瞬间攥紧了书包带：“怎么了？”
“我……我打赌输了！”苏辰的声音绝望又崩溃，“输给沈倦了！”
沈倦？又是他？
苏念的眼皮猛地一跳：“你们赌什么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让她后背发凉。
“就……一对一斗牛，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个条件……”苏辰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的小学生，“然后……我输了……”
“所以呢？他提了什么条件？让你裸奔操场三圈？”苏念试图用幽默缓解紧张，虽然她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成样子。
“比那个可怕一万倍！！”苏辰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他说……‘让你妹妹给我送一个月的早餐，要亲手做的，不重样。’”
……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念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送！早！餐！亲手做！一个月！不重样！”苏辰一字一顿，声音悲壮得像是要上刑场，“念念，哥的尊严、哥的脸面、哥在篮球队的地位，还有你那笔债……可都攥在你手里了！你要是不答应，哥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苏念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知了在里面横冲直撞。送早餐？给那个传说中冷酷无情、能用眼神杀人的学神校霸沈倦？送一个月？还要亲手做、不重样？
她连给自己做早餐都嫌麻烦，每天要么啃面包，要么喝豆浆配包子，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天天换着花样做早餐？更别提对象还是沈倦了！这简直比让她一次性还清哥哥欠下的三万块债还要恐怖！
“他……他为什么……”她想不通，这算什么奇葩条件？难道是哥哥在外面说了她什么坏话，让他故意刁难？
“我哪儿知道大神脑子里想什么啊！”苏辰欲哭无泪，“他就说了句‘你妹妹做的便当，很香’……不是，念念，你什么时候给他看过你的便当？！”
苏念也想起来了。
上周六，苏辰训练到很晚，她怕他饿着，就做了便当送到学校。那天她炖了排骨，炒了青椒肉丝和酸辣土豆丝，还煮了米饭，装在双层饭盒里。苏辰训练完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便当就蹲在球场边狼吞虎咽，引来几个队友围观。
“辰子，你妹手艺不错啊！”有人羡慕地说。
“那是！”苏辰得意洋洋，“我妹做饭可好吃了！”
当时场边确实有几个人，但她光顾着叮嘱苏辰趁热吃，根本没注意都有谁。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有个穿红色球衣的人在不远处喝水，背对着他们。
所以，就因为那一次便当？
“不行，绝对不行！”苏念一口回绝，声音都带着颤音，“我见了他腿都软，还送早餐？哥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扛！”
“我扛不住啊！沈倦那人说一不二的，在学校里没人敢跟他讨价还价！我要是不认账，以后在篮球队、在学校还怎么混？而且他要是生气了，说不定还会……”苏辰开始耍无赖，声音突然变得委屈巴巴，“好念念，亲妹妹！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哥！就一个月！一个月后哥给你做牛做马，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还钱我绝不拖欠！求你了，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疑似膝盖撞地的“咚”一声，还夹杂着几声刻意的抽泣。
苏念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想起父母临行前的叮嘱：“念念，你哥哥性子冲动，你要多看着他点，别让他惹事。”
她想起转学前夜，苏辰红着眼睛对她说：“对不起，念念，哥又给你添麻烦了。那笔钱……我一定会还上的，你信我。”
她想起今天在教室，同学们好奇的目光和善意的笑容；想起陈薇温和的提醒；想起自己书包里那几张兼职宣传单；想起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如果苏辰真的因为这次赌约在学校里抬不起头，如果沈倦真的要为难他们，如果那笔债越滚越大……
许久，她对着电话那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字：
“……好。”
挂断电话，苏念瘫坐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教室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声。
一个月。给沈倦。送早餐。
她的人生，从转学第一天起，就朝着一个无比诡异的方向，策马狂奔，再也拉不回来了。
不知坐了多久，苏念终于收拾心情，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沉重得像绑了铅块。
路过公告栏时，她停下了脚步。
公告栏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光荣榜。最显眼的位置是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名，第一个名字就是“沈倦”，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旁边还有篮球联赛的获奖通知，沈倦的名字再次出现，后面跟着“MVP”的字样。
苏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校门。
回到家——确切地说，是父母租的一套两居室——苏念放下书包，走进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和一包挂面。她拿出鸡蛋，决定先解决自己的晚饭。
水烧开，面条下锅。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脑子里一团乱麻。
明天早上送什么？
她只会做些简单的家常菜，而且大多数都不适合当早餐携带。包子馒头她不会做，面包蛋糕更是超出她的能力范围。总不能天天煮面条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辰发来的微信。
「念念，大恩不言谢！哥这辈子都记着！」
接着是一条转账信息——五百块钱。
「先拿着，买食材用。不够再跟哥说！」
苏念盯着那五百块钱，心里五味杂陈。苏辰这个月的生活费也就一千五，这一下就给了她三分之一。她咬咬牙，点了接收。
「明天早上送什么？」她回了一条。
对方正在输入中……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大神应该不会挑剔……吧？」
苏念翻了个白眼。不会挑剔？她可记得哥哥说过，沈倦连别人抄他作业都能直接把本子扔垃圾桶，对早餐的要求能低到哪里去？
她关掉微信，打开浏览器，搜索“简单易做的早餐食谱”。
屏幕上跳出各种精美的图片：心形煎蛋、三明治沙拉、饭团便当、中式点心……看起来都很好吃，但也都需要时间和技巧。
苏念划了半天，最终选定了一个看起来相对简单的——蛋包饭。米饭是现成的，鸡蛋家里有，只需要一些蔬菜和火腿肠。她记下需要的食材，打算等会儿去小区超市看看。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咀嚼的声音。父母外派工作，至少还要半年才能回来，这半年里，她要和苏辰相依为命——如果那个不靠谱的哥哥算得上是“依靠”的话。
吃完面，洗好碗，苏念拿起钱包出门。小区超市不大，但食材还算齐全。她买了胡萝卜、青豆、玉米粒和一根火腿肠，又买了一小瓶番茄酱和沙拉酱。结账时，收银员阿姨笑眯眯地问：“小姑娘自己做饭啊？”
“嗯。”苏念点点头。
“真能干。”阿姨把找零递给她，“慢走啊。”
回到家，苏念把食材整理好放进冰箱，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写作业。数学题很难，她做了很久才完成一半。物理作业更是一头雾水，她只能把题目抄下来，打算明天问陈薇或者老师。
写完作业已经晚上十点了。苏念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早上要几点起床？蛋包饭要怎么做才能不散？用什么装？要送到哪里？沈倦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不喜欢怎么办？如果他说难吃怎么办？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让她辗转反侧。
最终，她坐起来，打开台灯，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沈倦的早餐计划——第一天：蛋包饭。”
想了想，她又补充：“六点起床，六点半开始做，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到校。”
放下笔，她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但苏念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她端着一盘蛋包饭，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奔跑。走廊两边站满了人，都在指着她笑。她跑到尽头，看到沈倦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递上蛋包饭，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
把盘子扣在了地上。
“重做。”他说，声音冷得像冰。
苏念猛地惊醒。
窗外天刚蒙蒙亮，闹钟还没响。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
该开始了。
这荒诞的一个月，从今天起，正式开始。
她穿上拖鞋，走向厨房，脚步坚定——尽管心里还在打鼓。
冰箱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她拿出昨晚买的食材，一一摆放在料理台上。胡萝卜要切丁，青豆和玉米粒要解冻，火腿肠也要切丁。米饭是昨晚剩的，放在冰箱里，有点硬，但应该不影响。
她系上围裙，打开手机里的食谱，一步一步照着做。
热锅，倒油，先炒蔬菜和火腿肠，再加入米饭翻炒。香味渐渐飘出来，她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盛出炒饭，洗锅，重新倒油，打鸡蛋。
蛋液在锅里摊成圆形，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生怕煎糊了。等蛋液半凝固时，她把炒饭放在蛋皮一侧，用锅铲轻轻把另一侧翻过来，盖住炒饭。
成功了！
虽然不是完美的半月形，边缘有点破，但整体看起来还不错。她小心地把蛋包饭盛到便当盒里，挤上番茄酱，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时间：六点五十。
比预计的晚了二十分钟。
她匆匆换好校服，把便当盒装进保温袋，背上书包冲出家门。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人。她一路小跑到公交站，正好赶上七点零五分的车。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保温袋紧紧抱在怀里。便当盒还是温热的，透过布料传递到手心。
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七上八下。
到了学校，才七点二十。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有的在操场跑步，有的在教室自习。苏念直接走向教学楼，按照苏辰昨晚发来的信息，沈倦每天早上都会在教室自习——高二（一）班，三楼最东边的教室。
她走上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低声背诵课文。她走到一班门口，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她能看到教室里的情景。
大约有十几个学生已经到了，大多数都在埋头学习。靠窗最后一排，沈倦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低着头，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念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学生抬起头看向门口。沈倦没有抬头，仍在写着什么。苏念推开门，走了进去。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惊讶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径直走向沈倦的座位。
沈倦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平静无波。他看着苏念，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苏念停在他桌前，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声音尽量平稳：“沈倦同学，这是……早餐。”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沈倦看了看保温袋，又看了看苏念，没说话。
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那个梦，想起沈倦把盘子扣在地上的情景。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终于，沈倦伸出手，打开了保温袋，拿出便当盒。
他打开盖子。
金黄色的蛋包饭躺在盒子里，番茄酱画的笑脸有些歪歪扭扭，但看起来还算可口。
沈倦看了几秒，然后拿起附在旁边的勺子，挖了一勺，送进嘴里。
苏念屏住呼吸。
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挖了一勺。
他没有说话，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吃着。动作不紧不慢，但很认真。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勺一勺地把蛋包饭吃完，最后连番茄酱都没剩下。
吃完后，沈倦盖上盖子，把便当盒放回保温袋，然后推到苏念面前。
“明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静，“不要番茄酱。”
苏念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好的。”
沈倦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看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苏念拿起保温袋，转身离开。走出教室门的那一刻，她听到教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楼梯，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班级的楼层。
在楼梯拐角处，她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完成了。第一天。
沈倦吃了她做的早餐，没有扔掉，没有批评，只是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
不要番茄酱。
苏念抱着保温袋，突然觉得，也许，只是也许，这一个月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九月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灿烂。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