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年之后。
呜呜呜呜呜——
天光驱散黎明前的黑夜,几缕金红日出笼罩着疾驰的救护车,护送开道的警车从高架桥上俯冲而下,尖锐警笛驱散车辆行人,驶进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救护车还没完全停稳车厢门就已经被打开。
医护人员接过一副血迹斑斑的担架床,随车医生的话平地炸开”:“患者后脑创伤严重,极有可能已经颅内出血!另一个失血过多,快通知血室紧急备血!”
犹如往沸腾的油锅倾倒冷渣,这片空地顷刻间爆发出一片哗然,警察咆哮冲上前隔绝闻风而来的记者,怒斥声中夹杂市公安局长对院长含血的恳求,以及医生临危不乱的指挥口令:“1、2、3抬起,移动,停放……”
训练有素的护士把伤痕累累的身体平移至急救床。谢元好似陷进走投无路的梦魇之中,全身难以计数的刀伤在剧烈挣扎中喷涌触目惊心的鲜血,他手指死死拽住腕骨的布条,系在另一端的少年已然气息微弱。就在护士解开布条将两人分开的瞬间,谢元如同被惊醒的困兽突然撑起上半身,他眼睛受伤完全看不见,胡乱扯住身旁老局长的衣袖——
“……不管你是谁,求你救救他,该死的人是我……我愿意献出所有器官来换他一条命……”
绝望按住他的护士双臂侵染殷红,老局长心一沉,在视死如归的话语中僵立原地。这时一辆警车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戛然而停,多年前指挥绑架案的夏局长踉跄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握住谢元手掌,老泪纵横声音发抖:“你现在已经回到中国领土,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谢元呼吸急促全身痉挛起来,神智不清的痛苦哀求,“让我……”
夏局长俯身去仔细听,忽然旁边床的护士声嘶力竭道:“医生,不好了!伤者血压持续性下降,七十五四十……”
“这个也在掉!心率130次每分,血压三十!”
“快快快,马上送进手术室!”
在医护人员尖利的狂吼中,急救床被快速推进走廊,车轱辘哐当回响撕扯每个人的耳膜,混乱之中夹杂着少年悲凉的尾音。
——让我给他偿命吧。
夏局长震惊不已,与昔日并肩作战的刘局长面面相觑,两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疑窦从生。
手术室门隔绝了所有喧嚣,重伤濒死的身体落回急救床,灵魂跌下大雾弥漫的深渊。
世界里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周遭轰然爆发出万顷火海,烈焰吞噬残破不堪的身躯,无数凄厉哭嚎在撕扯耳膜。谢元双膝一软跪在粗砺石滩上,他仿佛已经分辨不清现实与梦魇,疯了般在刺骨的溪水里不停摸索,竭尽全力也一无所获。
那根缠绕在另一个人手腕的布条,此刻松软垂在水中,彻底击垮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他漠然接受被焚烧,甚至希望这场大火可以更加猛烈,让这具罪恶的身体结束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忽然间,万籁俱寂,寒气逼人,所有折磨与凄嚎全都退潮远去。从天而降的洁白光芒破开深渊,少年灵魂穿越凝固的时空,驱散无边黑暗,将谢元笼罩在其中。
记忆里那双充满阳光的眼睛,满是哀伤的底色,他再次听见那不带怨恨充满柔和的声音——
明珠不该遗留在深渊,趁着光芒未散回家去吧,一切还来得及从头开始。
高原之巅的明珠能照亮深渊,九荫山终会大雾散尽迎来光明。
谢元定定注视那道身影,眼含热泪说不出话,千言万语堵在咽喉,仿佛一切都在沿着既定的轨道重复,但眼前画面如此真实,连自己面目可憎的倒影都清晰可见。
他想说的话,和另一个空间撕心裂肺的声音重合:我没有家可以回去,我愿意用这具残破身躯为你闯开一条路,送你回归遥远之外的故乡。
少年神情悲悯,缓缓俯身双手用力将他一推。刹那间地动山摇,禁锢的空间裂成碎片,周围景物回溯而上。
无形的力量正将他带出这片天地,谢元拼尽全力向少年伸出手,两人距离却越来越远,直到光芒穿过黑暗的裂缝把他送回手术室。
“太好了,这个心跳恢复了。”
喜极而泣的欢呼模糊传来,难以忍受的憋闷冲出咽喉,一潭死水的胸腔剧烈起伏,心率监测仪上从新跳动出规律的曲线。
谢元眼睛裹着纱布,泪水洇湿边缘一小块,疲惫不堪的身心蜷缩进壳里,所有愤恨、遗憾、自我谴责都随最后一缕尾音消散无声。
一元复始,万物新生。
返归人间,重启命运。
只要你还愿意踏上路,没有人能困住脚步。
……
院长满头大汗跑得脚不沾地,险些在楼梯间摔个趔趄,两位老局长冲上来搀扶住:“两个都救回来了吗?现在情况怎么样?!”
“……救,救回来一个,”院长在两人焦急的注视中,颤抖着手扶正眼镜框,“另一个伤势过重,我们尽力了。那少年全身骨骼多处碎裂,医生从他体内取出了三枚的银针,另外血液检测有摄入大量毒品。这全都是致命的啊!遭受如此非人折磨,还能坚持到医院已经是奇迹了。”
夏局长死死抓住院长的手臂,眼眶通红瞪着他:“躺在手术床上的人,在边境潜伏作战九年。你必须把人给我救回来……他们还那么年轻,不应该断送在这里……”
“老夏,你先冷静。我看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刘局长强行把人拉开,院长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走廊尽头爆发出一声嘶吼:“夏局,不好了!”
刚经历一场与死神的博弈,那惊恐万分的嗓音再次令几人提心吊胆,警员健步如飞跑来,把笔记本电脑竖立在夏局长面前。
屏幕上一个年迈老人倒在血泊中,面容带着惊恐与不甘注视着镜头,身边地面是极其嚣张的血字:你的回归只会引起无尽杀戮!
“冯副局传来消息,说人是凌晨被杀害的,凶手在事后还用死者手机报了警。市区已经全部封锁,但没有追查到嫌疑人的踪迹。”
简直太猖狂了!手术室的年轻人刚从边境死里逃生,他的祖父就遭毒枭报复杀害,从此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惨死离世。
夏局长脸色苍白,沉重地抬起手合上笔记本电脑,战友多年前信任的托付还历历在目,汹涌的愧疚与愤怒同时漫上心头。
走廊这方寸之地陷入死寂,错不及防传来的噩耗像一记重锤,砸得几人心神剧震。
医护人员悲喜交加推开手术室,穿堂风席卷室内血腥,掠过走廊哭嚎一片的警员,扫过医院大楼外唯利是图的记者,在晨曦笼罩的城市上空消逝远去,成为人们痛心疾首后不可磨灭的一场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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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荆州市,淮阳区。
暮色降临,浩瀚夜空下城市亮起一片灯海,江陵河水奔腾不息将城市一分为二,高楼幻彩的波光跳跃在江面之上,犹如丝绸织就的黑色锦缎描绘成了巧夺天工的绣品。
淮阳区覆盖面积颇为广泛,囊括主城老街陋巷与鳞次栉比的商业大厦,霓虹盛景环绕住一片灯光稀薄的旧城区,在时代更迭下已经成了老古董,拆迁成本水涨船高令资本望而却步。
但这年头只要位置够优越,房东就敢敲骨吸髓私自改造,把原本宽敞的卧室重塑到仅能容纳一张床,邻里锅碗瓢盆堆在过道的塑料框中,早出晚归的租客们为了避免厨房排队,在逼仄的阳台搭建起小方桌自给自足,饭点时间烟熏火燎便从每一层阳台飘上夜空。
顶层一排电锅中食物“咕咚”冒出热气,裹满油污的灯泡叫嚣着乱闪,租客们对电压不稳习以为常,他们拿着手机观看天南海北的奇闻也不耽搁烧菜,就像四肢和大脑分离的工具机器,沉浸在自己那一偶大千世界里。
几扇窄门在呼啸而过的穿堂风中嘎吱作响,门框上杂乱牵扯的电线像蜘蛛网爬满墙壁,毫无隔音效果的室内响起圾着拖鞋的跑动声,忽然涂染鲜红指甲油的纤细手指用力掀开门,“哐当”一声门板重重砸上室内墙壁,年老色衰的红漆木门惊得簌簌掉下木屑渣,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走出来:“哪个偷鸡摸狗的穷鬼用了我的油?吃不起饭就别吃,早死早投胎去。”
女孩身材娇小,气势却极为粗鲁泼辣,穿着一条雾蓝色碎花连衣裙叉腰站立,安静做饭的邻居纷纷摇头表示尚能苟活,尽管大家矢口否认也不影响女孩发挥,她把空油壶扔在菜叶残渣的地面,猛地抬脚踩了个稀巴烂,开始指桑骂槐无差别攻击起来。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租客们平常表面上看似相安无事,实则无数鸡毛蒜皮的矛盾积压已久,工具机器顷刻间注入灵魂,众人不甘示弱加入讨伐队,唇枪舌战在楼道里相互指责,逐渐演变成不分青红皂白的对骂,一时间动静响彻整栋楼。
混乱之中夹杂着楼下多嘴多舌的闲言碎语。
无论白天在外面如何光鲜亮丽,晚上依旧要回归鸡飞狗跳的生活圈。
这片老城区像被时代遗弃的孤岛,和生活在这里人们一起隔绝在城市的阴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