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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啪——!

藤鞭尾梢甩出一弧热血,溅在终年暗褐污垢的石墙上,穹顶铁窗惨白的光线犹如囚笼,罩住一个遍体伤痕悬吊而起的囚犯。

“说,你要传递什么消息出去?接头人是谁?!”

只有粗重喘息回荡,严酷拷打已经迅速击垮皮囊,数日高强度的审问令谢明泽极度疲惫、虚弱,痛苦不堪。毒贩的百般折磨却无法让其吐露分毫实情,甚至从刑讯到现在一字未说。

“谢先生,我见识过很多善于伪装的特工,为任务潜伏多年的卧底,还与那些身居高位的领导同利同赢,最初他们都怀着一颗赤诚的初心,可人只靠初心却难以生存。聪明人会为自己择一条舒坦的道路,毕竟看过山巅之上财富,谁甘心再回去走一条泥泞路呢!”

刑鞭的手下退开。阴影之中一双金瞳迸射出寒光,掠食者锁定猎物般走上前,饶有兴致打量垂死挣扎的囚徒,遗憾道:“不过,也有人曾跟你一样信念忠诚,明知是千仞绝壁走钢丝也甘愿视死如归,可惜这样意志坚定的人结局都很惨烈。你不会是最后一个进刑房的人,沉默并不通往解脱,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哗啦——!

地下室尽头传来铁门拉开的锈裂声,沉长尖锐,随后推搡呵斥,压抑呜咽模糊传来,涌入谢明泽早已罐血的耳膜。

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如同向深海砸来的巨石,他看不见滔天巨浪的海面,只有波动的闷响直达海底,久久震颤。

“大哥,这条子的家人带到了,他儿子被人藏起来费了些时间。这次惊动了那帮警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手下汇报完,立马把两人头套一摘,用力往前一推。

谢元错不及防撞在桌角,顿时双眼大睁,面前形状各异的刀具泛着新旧交替的血迹,弥漫一股经年不散的铁锈腥气。他来不及站稳便猛地一退,猝然踩中聚集在低洼一摊血水,粘稠液体贱上脚踝,流进雪白的运动鞋里,窜起直上心脏的颤栗迫使他回头。

“啊……啊……”

谢明泽在见到人质那一刻,所有慨然赴死的决心都被重锤砸得四分五裂。地下室寂静数秒后,响起拷打以来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犹如濒死困兽发出愤怒不甘的挣扎。

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斥着熊熊怒火,一字一句混合血沫从暗哑嗓子里吼出——

“安伯烈,或者我应该叫你的中文名,范、司、巍!你当年就是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亲手把自己母亲送上绝路的吗?”

安伯烈双手交叠坐在椅子上,微卷黑发束在脑后,刀削轮廓、深邃五官构成一张暴戾阴鸷的面容,蹙起间距极窄的眉眼盯住他,琥珀色金瞳透出深潭巨蟒般的审视。

“你跟她都是非常令我欣赏的警察,可惜她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开口说话。她选了一条错误的路,希望你能比她聪明识趣些,告诉我一切。我可以保证,事后会将你的家人平安送回故乡。否则……”

唰唰刷唰。

十几把黑洞洞枪口对准两名人质,瘫软在地的奚蘅身穿白大褂,也许被抓前刚完成一场手术,或者某个实验研究。殊不知危险悄然逼近,精心设计的暗网将她强行绑来异地,见到爱人的喜悦和绝望彻底淹没了视线,重逢成为这一刻最致命的毒药。

任凭再铜墙铁壁的身躯,毅力卓然的灵魂,面对软肋时便轻如鸿毛。随手一挥,即可摧垮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干,攫取心脏。

安伯烈认为在这样的生死存亡面前,任何计谋都得功亏一篑,没有人能够逃脱。他欣赏着悲痛欲绝的谢明泽,这个在金三角叱咤风云的人物,曾经几年间便摧毁无数个大小的贩毒组织,最近自己在境内的毒品交易,更是屡次三番被警方截获,却一直追查不到原因。

如今这只披着夜色的黑豹摘掉了伪装,终于暴露在他的狙击范围之内,安伯烈眼里流露出凶残嗜血的狠戾,看来在金三角潜伏多年的传奇卧底,最终也逃不过亲情的束缚。

谢明泽双眼赤红瞪着他,身体不停挣扎,铁链锁住的手腕摩擦得鲜血淋淋。奚蘅泪流满面试图用肩膀支撑来减轻爱人悬重的痛苦。谢元全身发抖跌在血泊之中,巨大刺激下手足无措地往后退,整个人神经质的摇头呜咽,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真实的画面。

鲜血从谢明泽腿上深可见骨的刀痕中哗哗涌出来,流淌过已经血肉模糊的脚掌。转瞬间便染红奚蘅身上的白大褂,血液裹夹泪水聚集在衣角滴答进地缝,沿着凝固的污血汇入地势的坑洼中。

每一个悲切音符都像是奏响了即将胜利的乐章。

安伯烈阴笑道:“给两位松绑,多年不见,给你们几分钟叙旧。谢先生可要深思熟虑之后好好回答问题,毕竟你决定了她们今天的生死。”

身旁手下听令上前,从刑具桌上随手抄起一把刀斩断绳索,粗鲁地撕开奚蘅嘴上的黑胶带。随着铁链哗啦作响,谢明泽坠落的身体被爱人抱进怀里。

事情却并没有按照预想的结局上演,奚蘅俯身在爱人耳边诉说着什么,已然筋疲力尽的谢明泽身体一僵。变故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只见奚蘅快速抓住桌边一把带血的短刀,没有丝毫犹豫,锋利刀尖刺向自己心脏。

砰。

喷溅鲜血映在谢元颤栗的瞳孔之中。破空而来的子弹贯穿奚蘅的身体,短刀啪嗒坠地,巨大惯性带着她砸上石墙,失去生命的身体慢慢滑倒,在墙上涂抹一片扭曲的血痕。

“奚蘅……”撕裂喉咙的哀嚎响彻地下室,谢明泽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

尚在冒烟的枪管后,是安伯烈耐心耗尽、阴沉至极的脸庞。

谢元失去了母亲,挣扎着上前却被一只宽手死死按住,寒凉气息仿佛巨蟒吐信般喷在耳廓:“你看,本来你和母亲能平安回到家乡的,都是你父亲害死了她。”安伯烈一手捏住他下颌扳向正前方,透过汹涌而出的泪水,只能看到大片鲜红色块。

“谢先生,你真的令我很失望。”安伯烈把谢元推给手下,不打算在耗费时间,“给他打一针二乙酰吗咖。”

一个从未沾毒的人,一针管扎进体内,顷刻间便会导致急性中毒,致死率是百分之百的。枫山刑房丛林崎岖的地势,短时间内救援队根本搜索不到。然而毒贩的行动已经箭在弦上,一名手下匆匆奔出地下室,几分钟后,拿着一管稀释海洛|因、一支注射剂回到刑房。

风从天穹深处俯冲进铁窗,掠过谢明泽鬓发间,犹如死神悲悯的叹息。

透过锈迹斑驳的铁窗,只能窥探一片狭小的天空,铅灰流云飞速翻涌遮蔽住最后一缕日光,笼罩在身上的惨白囚笼随之黯淡。

谢明泽颓然垂下头,用力闭上眼睛,没人知道短短几分钟这位父亲在想什么。坚守的道德大义在亲情伦理面前是否有过懊悔自责?将任务和盘托出、凶狠毒贩又是否能释放一线生机?!

所有情绪都被掩埋在地下室的阴影里。

只见他再睁开眼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似乎随着这动作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那名手下已经把白色液体抽满针管,针尖反射出渗人的银光,正如恶魔般一步一步向谢元蜷缩的角落逼近。

死神把周围氧气尽数抽走,用窒息宣告这场围剿进入最后倒计时。

挣扎呜咽声声入耳。谢元拼劲反抗,恶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扬起针头就要刺入皮肤。

铛铛尖锐声划过石板凹槽,警惕的保镖立刻调转枪口,霎时拖在地面的铁链哗啦作响,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只有一道腥红的残影,和痛恨到极点而咬牙切齿的嘶吼。

“范司巍!没能亲手宰杀你是我最大的遗憾。九荫山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曝光在警方的视野,到时候自有人来取你的狗命!”

谢明泽犹如回光返照般突然暴起,昏暗中寒光一闪,速度快到令所有人来不及做出反应,注射药剂的马仔被一脚踹上石墙,紧接着锋利刀尖直取向谢元咽喉!

砰。

一发子弹击中谢明泽后肩,那又准又狠的刀尖一偏,从少年锁骨到胸膛划出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谢元踉跄着退了两步,疼得摔倒在地上,血不断从割裂的伤口流出来,顷刻间便染透白蓝色的校服外套。他叫不出声,也不敢动,紧紧抱住手臂把自己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掉下来。

“放着一条生路你不走,却偏要自寻死路!”安伯烈脸色阴沉从椅中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倒在血泊中的谢明泽,“忘了告诉你,我很讨厌这个中文名,敢叫的人只有一个下场。”他说完便抬手一挥。

砰砰砰砰砰——

地下室响起震烈耳膜的枪声,周遭碎石迸溅,墙灰从头顶簌簌而下,猩红如同灼热的岩浆漫过四肢,将谢元拖入血海地狱。浓浓硝烟飘上穹顶铁窗,随冷冽秋风扫过大片红枫山林,从苍茫群山之巅俯冲而下,散在红蓝警车和焦躁不安的人声之中。

“报告指挥中心,报告指挥中心,这里是第9组搜救小队。我们在半山腰碰上接头人,他说……”滋滋电流声后戛然而止。

夏局长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抓起车上的步话机,颤动声线带起所有人的紧绷感:“搜救情况如何?接头人说了什么?”

专案组的领导全部围集在一圈,每个人都屏气凝神死死盯住步话机,仿佛黑暗里终于亮起了一盏指路明灯。

“谢明泽警官,奚蘅女士,还有他儿子谢元,已全部遇难,无一人生还……”滋滋电流随汇报员的哽咽声响彻山涧,“毒贩将他们的尸体扔进焚尸炉,炸毁了枫山刑房。”

黑暗明灯啪一声灭了。

专案组众人那根紧绷的心弦也跟着断了。

如同当空劈来数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膜里,轰隆巨响久久震荡在脑海,死寂般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周遭响起断断续续的哭泣,紧紧攥住步话机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夏局长愤怒地砸向地面,啪嗒几声后,步话机在柏油路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