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的夏夜，暑气被一场骤雨涤荡殆尽，余下的只是石板缝里蒸腾起来的潮润，混着墙角苔藓的腥气，丝丝缕缕，沁入人的骨缝里去。
冷云秋的卧房窗扉半掩，檐角残雨未干，一滴，一滴，砸在阶下的青砖上，声响闷钝而执着，仿佛在替这病中之人数着更漏。冷云秋的意识跟着数了一阵，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来，脚步声很轻却格外稳，是杜先生！
冷云秋赶紧坐起来，一时没找到外袍，就听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杜清和进来时，脚步极轻，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吹得灯焰跳了一跳。
“病了就别起来了，”杜清和将冷云秋又按回了床上，“刚刚在院子碰到苏白姑娘，她特意吩咐说你病了，得好好将养着。”
冷云秋只好披着衣服坐在床上，“下雨天，倒劳动你走这一趟。”
杜清和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我听说宋洛书让你去和亲了，你跑到宫门前跪了三天。结果如何呢？”
冷云秋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微微偏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杜先生消息真灵通，求了许久，没什么结果……”
他语气极清，好似不在意，又好像认了命。
“何苦呢？帝后素来果决，哪里是情谊能打动的呢？”杜清和早已看穿了，自然不会对宋洛书报什么希望，“那太子呢？有什么表示。”
“太子还在府里闭门思过，只有宫宴那天被皇后临时叫出来一次。自从皇后交代了这件事后，太子府门外多了不少的便衣龙禁卫，这是陛下在堵太子的耳朵呢？”
杜清和浅浅地笑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就没什么私下联系的法子？”
这话是问句，背后却很笃定。冷云秋也不瞒他，“自然是有法子联系，不过好不到时候。”
“确实不急，不过总要提前谋划一下，”杜清和轻轻摇了一下折扇，几根碎发被吹起，又簌簌落下，“你这是乱了方寸，从朝廷决定到远赴漠北，中间还有很多操作的余地，我们不是不能翻盘……”
屋里只燃着一盏孤灯，光晕昏黄，将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曳，时浓时淡。杜清和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淡然的，可是真当他用心谋划的时候，才能领略到他的缜密。
冷云秋听了一会儿没觉得十分受教，可是还是忍不住打断他，“先生，其实我是有意去漠北的。”
“你说什么？”杜清和好像没听清似的，又问了一句。
纱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冷云秋抬手按了按发烫的额角，神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声音却稳得像一块浸了寒泉的卵石：“我想去漠北——休屠王秣马厉兵准备扫平北狄，一旦成功正片草原便是莫侯家的天下。先生觉得我大胤王朝该如何应对。”
到那时，就是草原铁骑与中原农耕的终极对决。以大胤此时的国力来看，大胤朝出不了一位自己的“汉武大帝”。
“你去漠北能阻挡草原统一？”天下大势，从来必以某个人的意志转移，哪怕是一个十分了得的厉害人物也不行！
“不，莫侯休屠姓莫侯，莫侯臻也姓莫侯。如果我能扶着莫侯臻站起来，那么瑞纳河流域的千里沃土就是我的手中之物。”杜清和看着冷云秋，这个想来清心寡欲的年轻人眼里闪着灼灼的光，怎么就忘了呢？这个年轻人父亲是战神冷晏辞，母亲是大胤的晋阳公主，这样的血脉里天生就有着对权利的渴望。
杜清和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扶持傀儡，借刀杀人，这步棋走得险，但确能解大胤之困。”他抬眼直视冷云秋，“但你要想清楚，莫侯臻并非庸碌之辈，一旦让他站稳脚跟，这把双刃剑剑锋所指到底是哪个方向？你打算如何确保这把剑始终握在你手中？”
这话有道理，冷云秋自然也想过，这也是他最近一直纠结的地方，可是当这个疑问别他人提及的时候，冷云秋只想到一句话——
“富贵险中求，况且这不是富贵，这是千秋基业。”
这句话没说出口，可是杜清和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
这个思路杜清和以前没想过，一时间也没法估算胜算几何。
杜清和狠狠地揉了揉眉心，，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并不打开。“我这边，也已经在准备另一条路了。你若肯等一等，或许不必走这步险棋。”
冷云秋的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停顿了片刻，却并没有伸手去拿。“陈茵把我推到这个档口，已经没时间等了，不过先生还请放心，我总是能给自己留下抽身去的退路的。”
他抬起眼，与杜清和对视。那双眼睛虽然因高烧而泛着水光，底子却依旧是澄澈而锐利的，像浸在寒泉里的两枚黑晶。
“我在洛邑，埋了一颗钉子。只有我离开之后，才能发挥作用。”她没有说那钉子是什么，杜清和也没有问，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记下了。
冷云秋似乎松了一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重新陷进软枕堆里。他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我若走了，太子身边，便只剩下杜先生了。你……好好准备。这洛邑的天，迟早要变的。到那时，先生便是太子的谋主，是定鼎之臣。”
杜清和站起身来，站在刚才苏白打开的床前，窗外月明星稀，夜风把青蛙的聒噪声带进来，显得屋子里格外的静。他背对着床榻，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平静而清晰：“你既然决意要走，我不拦你。只是一件事你得答应——把锦书带走，他这现年跟着你做事，出息了许多。”
冷云秋到底是笑出了声，“先生，你和锦书这是怎么了？一个要推，一个要就的，锦书是犯了天条吗，你要这么折磨他？”
杜清和万年无波的脸上竟然难得地透出一点儿红晕，“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多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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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洛邑风月（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