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秋回到侯府时,檐角的滴水还未歇尽。
他推开房门,便觉一阵眩晕从脚底涌上头来,伸手去扶门框,指尖触到的却是湿漉漉的凉意,原来那潮气已浸透了木纹。他勉强挪到榻边,倒下时只觉周身滚烫,这才晓得——自己果然烧起来了。
苏白来得很快。她素来是这般性子,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连句寒暄也无,径直在榻边坐下,抽了银针在他腕上、肘弯处依次刺下去。
针尖没入皮肉时微微发凉,像夏日井水浸过的石子,一枚一枚嵌进血脉里去,将那翻涌的热意一寸一寸往下压。
她耐着性子伺候了一阵,拧帕子换水,探额拭汗,动作间带着一种不耐烦的麻利……
可终于还是耐不住了,将那方帕子往铜盆边沿一摔,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砖地上洇成深色的圆。
“我看你就是瞎折腾。”她没好气地开口,“若真不想去漠北,你也别去求大胤的皇后了。这事儿,我给你办。”
冷云秋侧过身来,烧得泛红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目光越过苏白肩头,落在床顶那方绣着缠枝莲的幔帐上,花纹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像隔着一层水望过去。“你办?”他轻声重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病中人的慵懒与玩味,“怎么,你莫不是想毒死莫侯臻?”
苏白翻了他一眼。那一眼干净利落,连掩饰都懒得做,灯下看得分明,竟是默认了。
冷云秋轻轻地咳了两声,嗓子眼里泛上一股涩意,他缓了缓,才又道:“你们拜月族的人,心眼都这般直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单纯地让这话在空气里多停留一瞬,“解决不了问题,便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这难道不是好法子么?”苏白回得理直气壮,双手抱臂站着,腰间的银饰随着动作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
冷云秋将这话在舌尖滚了一遭,不得不承认,法子虽糙,却当真简单直接得叫人挑不出错来。他闭了闭眼,嘴角那丝笑意淡下去,像是被热意蒸散了。
苏白转过身,伸手推开了窗。那一瞬间,满室的沉闷被一股清冽的夜风撞开——窗外正是雨后新霁的模样,空气里全是洗过的草木气息,凉丝丝地沁人心脾。
月光像一匹被浣洗过的素练,从云隙间铺泻下来,薄薄地覆盖在整个洛邑城上,屋瓦、街巷、还有远处垂拱殿的飞檐,都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辉,连白日里的尘嚣与算计,仿佛都被这月光漂白了。
她倚着窗框回身望他,月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边。
“你们中原人,”她说,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好奇,“满脑子都是弯弯绕绕的算计,活得累不累?”她顿了顿,忽然换了话头,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等哪一天你死了,你的脑袋可得留给我用用。”
“用脑袋?”冷云秋睁开眼,即便他素日里见多识广,此刻被这热情蒸得昏沉,也不由得愣了一瞬。
“是啊。”苏白坦然道,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着认真的光,“我特别想撬开来瞧瞧,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怎么就跟旁人想得不一样。”
冷云秋望着她,想了想,觉得这事日后想起来大约会有些瘆人。
可转念又觉得,若自己真到了那一步,棺盖一合,尘归尘土归土,自然也没人能再管得住这丫头了。他便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声音哑哑的:“你随便吧。我都死了,还管得了你么。”
窗外的月光悄无声息地往里又挪了几分,在地砖上铺出一道银白的窄径。苏白在那片光里转回身来,又问:“说回来吧,你打算怎么办?”
冷云秋换了姿势,平躺着,目光落在床顶的幔帐上,那缠枝莲的花纹在灯月交织的光里微微晃动,像水底摇曳的藻荇。“苏白,”他开口,声音轻而缓,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若我当真去了漠北,你也一道去吧。”
苏白怔了怔,走近两步,俯下身来,借着月光与灯光在冷云秋脸上来来回回地看。
“你真要去给那漠北人当……当男媳妇?”她似乎是觉得这说法有些好笑,唇角动了动,可终究没笑出来,因为冷云秋脸上并无半分玩笑的神情。“你什么时候这般老实了?皇后让你去你便去,半点不像你。”
冷云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从滚烫的胸腔里升起来,带着一种沉沉的疲倦。
“起初和亲定的是灵兮,”他说,目光仍停在幔帐上,又好像穿通幔帐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我与太子虽然心疼,却都认了。不单是因为莫侯臻指定了她,还因为灵兮是陈茵的女儿。陈茵一直想把灵兮嫁回陈家,好固住陈家的权势。可如意与陈茵迟早要撕破脸,到时候灵兮夹在中间,难有好下场。嫁去漠北,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苏白问得直截了当。她与灵兮本就不熟,更无法对这个素日里娇娇的小公主生出什么共情来,这话问得半点不心虚。
冷云秋侧过头望向苏白,月光正落在他的半边脸上,将病中的潮红与眼底的清明切割得分明。“换成我,也是一样的。”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我与太子是一路扶持着长大的,这份情谊是真的。可太子终归是要做皇帝的。到那时候,心腹二字,也会变成心腹大患。”他停了停,窗外的风拂进来,将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吹动了一缕,“到那时,我又当如何自处呢?”
苏白皱着眉,像是在费力地消化这些话。
她从小长在拜月族的寨子里,从没见过谁一边对人好一边又在心里盘算着后路的,更不懂什么叫帝王心术。
她看了看冷云秋,又转头望了望窗外满城的月光,终于闷闷地冒出一句:“你是说,太子会和今上一样?可我瞧着他对你……分明是好的。”
冷云秋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床顶的幔帐,那些缠枝莲在灯影里静静地开着,不开不败,永远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辰。
他在那片静谧里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薄薄的,像月光本身一样,落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苏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转了两圈觉得没意思,径自收拾东西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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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洛邑风月(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