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翁口关,一直下着雨。
说是雨,更像是老天爷在往人间泼脏水。混着泥沙的雨水顺着城墙裂缝往下淌,把夯土墙冲出一道道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周凛披着破损的铁甲,站在城墙上,左肩的箭伤已经化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将军,您该歇歇。”
亲兵小跑着过来,递上一块干粮——说是干粮,不过是杂粮面掺了野菜蒸的饼子,硬得能砸死人。
周凛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里像吞了砂纸。
“派去宜州的人回来了没有?”
“还没有。”亲兵低下头,“将军,兄弟们快撑不住了。王根今早又晕了,被抬下去灌了碗热水才缓过来。”
王根。
周凛记得那个娃娃脸的小兵,今年才十七,说话软绵绵的,总被老兵欺负。上个月守城的时候,这小子一矛捅穿了一个漠北兵的喉咙,回来吐了小半个时辰。
“让他多歇歇。”周凛说。
话音未落,城墙上传来一阵骚动。
周凛快步走过去,看见几个士兵围在一起,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旧的边军袄甲,脸上全是泥水,嘴唇干裂出血,手里死死攥着一封书信。
“怎么回事?”
“将军,这人是从宜州方向来的,说是易帅的信使。”
周凛心头一跳,蹲下身去看那人的脸。
年轻人,二十出头,面色苍白,身上没有外伤,但呼吸急促,胸口的衣襟被他自己扯开了,露出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他发了高烧。”有人小声说。
“拿水来。”
周凛接过水囊,掰开那人的嘴,慢慢灌了几口。片刻后,那人悠悠转醒,眼神涣散地看着周凛,嘴唇翕动。
周凛凑过去听。
“易……易帅说……粮草……快了……”
说完,那人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
周凛拆开那封书信,逐字逐句地读,读完之后,手微微发抖。
信是易访云亲笔,说朝廷已派太子北上劳军,粮草军械不日将至,让周凛再撑十日。
十日。
周凛苦笑。
翁口关现在存粮不足三日,士兵战死者三百余,伤者近千,能站上城墙的人不到两千。漠北休屠王的军队就在三十里外扎营,三万人马,随时可能压过来。
周凛攥紧信纸,站起身,望向关外茫茫的雨幕。
远处,漠北军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像一群蹲伏在黑暗中的狼的眼睛。
“传令下去,”周凛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把所有能吃的都集中起来,每天只放一顿粥。告诉兄弟们,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亲兵领命而去。
城墙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
周凛靠在垛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冷晏辞。
十年前,他刚入伍的时候,曾在宜州远远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冷帅一面。那人骑在马上,身姿如松,目光如炬,只一眼就让新兵蛋子们腿软。
后来冷晏辞死了,死在勤王的途中。
周凛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他只记得,冷晏辞活着的时候,漠北人不敢越过雁回关一步,那时候,当兵的总能吃口包饭——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翁口关的城墙上,连求援的信使都派不出去。
宜州城,帅帐。
易访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帐中的烛火跳动着,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像一株枯老的树。
“爹,您先吃点东西。”
易群星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见父亲面前摊着的舆图和文书,心里一阵发酸。
易访云摆摆手:“不饿。翁口关那边有消息没有?”
“周将军派人来了,已经安置下去休息。”易群星把汤放在桌上,“爹,朝廷那边……”
“太子要来。”易访云打断他,声音平淡,“还有云秋。”
他说“云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与之前不同。易群星听出来了,那是面对旧主后人时特有的复杂腔调——敬重、愧疚,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冷云秋要回来了?”易群星有些兴奋。
当年冷云秋走的时候,易群星也是个小屁孩。
不过,他总听爹说:“要不是这么多年云秋在京里拘着,就该你这个泼猴去做那笼中鸟了。”
所以,他很感激冷云秋去替他做那个“笼中鸟”,而且他真心觉得自己做“笼中鸟”未必能有冷云秋这般出色,毕竟这些年隔三岔五就能见到冷云秋的商队,说是商队,易群星自然知道那是冷云秋接济宜州呢。
想着想着,易群星又想起一个事:“冷云秋回来了,朝廷不会把我抓到洛邑关着吧?”
易访云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傻儿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滚!”
易群星脸皮厚,没滚……
易访云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冷风“呼”的一声灌进来。
宜州的夜风很冷,夹着沙尘,吹得人眼睛发涩。城外聚集着越来越多的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甚至连草席都没有,直接睡在泥地里。
不远处,一个老妇抱着个孩子,坐在破旧的板车上。那孩子一动不动,脸色青白,已经死了。老妇没有哭,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一个少年蹲在路边,手里攥着半截树皮,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的人。
那张树皮已经被啃得只剩最硬的外壳,上面还沾着血。
易访云放下帘子,声音很低:“若是他爹在,不会让九边变成这样。”
易群星没听清:“爹,您说什么?”
“没什么。”易访云转过身,“明日,再给翁口关匀两千石粮食。”
“爹!”易群星急了,“咱们自己也就只剩八千石了!”
“我知道。”
易访云看着儿子,烛火映着他的脸,沟壑纵横,像一幅被揉皱的舆图。
“但你周叔叔的人要是饿死了,翁口关一破,漠北人长驱直入,宜州城就是下一个。”
他顿了顿:“到那时候,八百石粮食又够谁吃?”
三十里外的翁口关上,周凛正在城墙上巡视。
他打着火把,一处一处检查防御工事,和值守的士兵说话。
走到东段城墙时,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靠在垛口上睡着了。那士兵的脸上全是泥污,手里还攥着一根长矛,矛尖上血迹斑斑,已经卷了刃。
周凛没有叫醒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身边的亲兵欲言又止。
周凛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个少年明天或许就会死。
但至少今夜,让他睡个好觉。
城墙上,火把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方,漠北军营的篝火连成一片,像一头缓缓睁眼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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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九边烟尘(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