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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九边烟尘(2)

太子府的书房,灯亮了一夜。

宋懿坐在案前,盯着面前那条明黄绢布,久久没有动。

便宜行事的旨意,半粒粮草没有。

“殿下,陛下这是——”谭旌昇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试探。”宋懿抬起头,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试探易访云的忠心,也试探秦陇路的官吏。”

“可翁口关缺粮是实情,易帅上了十七道折子——”

“户部没有钱粮也是实情。”宋懿站起身,走到窗前,“同样的实情,也有轻有重。”

他顿了顿:“陛下让我去。能安抚住易访云,是我的本事;安抚不住,就是我的无能。更何况秦陇路两府五州十三县,哪一处不是泥潭。”

谭旌昇不敢接这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亲卫通传:“殿下,顾命侯到了。”

宋懿转过身:“请。”

冷云秋进来的时候,宋懿正站在舆图前。

太子府的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与其他殿宇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这是宋懿自己的意思,说他喜欢此处清静。

冷云秋拱手行礼,被宋懿一把扶住。

“此处无外人,何必多礼。”

冷云秋便不再坚持,直起身,目光落在舆图上。

舆图上标注着九边要害,翁口关的位置被人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个“危”字。

“殿下已经知道了?”

“八百里加急,今日傍晚到的。”宋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下,“翁口关被围,易访云手中无粮,周凛撑不了几日。”

冷云秋没有坐。

他站在舆图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殿下打算如何做?”

“北上。”宋懿答得干脆,“父皇给了我便宜行事的旨意,我就用这旨意沿路筹措粮草。怀庆、汾州、泽州,都是好地方,凑一凑,总能挤出些东西。”

“然后呢?”

“然后送到宜州,交给易访云。”

“送到宜州之后呢?”

宋懿怔了一下。

冷云秋转过身,看着他。

屋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冷云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目清隽,气质温润,说话时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但此刻,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宋懿觉得陌生。

“殿下有没有想过,”冷云秋的声音不高不低,“易访云守了九边十多年了,朝廷给的粮草从未足额过。他从前能撑住,为什么今年撑不住了?”

宋懿皱眉:“因为休屠王南下,战事吃紧——”

“休屠王年年南下,今年严重些,也算不得倾国之力。”冷云秋打断他,“真正的原因,是易访云老了。朝中有人想换掉他,所以故意压着粮草不放,等着他出事。太子殿下北上劳军,给了粮草,帮他解了围,落在那些人眼里,就是太子殿下在保易访云。”

“那又如何?”

“那意味着,”冷云秋的声音轻下来,“殿下与易访云,从此绑在了一条船上。”

宋懿沉默了。

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易访云是边将,是外人。朝中那些盯着太子之位的人,巴不得他多结交几个边将,好参他一个“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你的意思是,不救?”

“救。”冷云秋说,“但是,不能救得太高明。”

宋懿眼前一亮,“阿云,你可真是个妙人。”

“不能救得太高明……”谭旌昇到底是武将,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到底问出了一句“这是何意?”

太子好心替他解惑,“怕皇子图谋不轨的从来不是朝臣,而是君王,这种事情越是滴水不漏越让人不放心,所以不妨留些把柄,让陛下握在手里,他自然就放心了。”

“此外,我还准备了五千石粮食,一千套御寒棉衣,再加上药品,组成商队,三日内出发,走水路到宾县,再转陆路送进宜州。”

宋懿抬起头,看着冷云秋的眼神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一个月前。”冷云秋说得平淡,像是在交代今天吃了什么,“易访云的第九道折子递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朝中不会有人管这件事。”

“所以你擅自动用——”

“用的是我自己的钱。”冷云秋抬眼看了看他,“顾命侯府这些年在洛邑置办了些产业,变卖一二,凑这些粮草还是够的。”

别的不说,这些年皇帝陛下对冷侯爷的赏赐,算起来要比一般的王子还丰厚些。

宋懿故作轻松地道:“这回你是真把家底赔光了吧。”

“不这么做,才是把家底赔光呢。”冷云秋笑着回应。

九边重镇是冷晏辞一手打造的大胤第一防线,早年有人管北境的边防军叫作冷家军,不过这些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冷云秋六岁入京,十二岁丧父,九边重镇似乎早就和这个小侯爷没什么关系了。

宋懿张了张嘴,他想说,冷云秋不该这么做。顾命侯是外臣,擅自往边关送粮草军械,往小了说是越权,往大了说是图谋不轨。

可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他更清楚,若不这么做,翁口关那五千将士,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我三日后便动身。”冷云秋说,“带左率卫府的三百骑,沿官道北上,沿途打探消息,接应商队。殿下率太子率府随后,一路筹措粮草,不必着急。”

“三百骑?”宋懿皱眉,“太少了。”

“兵贵精不贵多。”冷云秋笑了笑,“况且臣是去查看边塞虚实,不是去打仗。”

宋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阿云,有多久没回宜州了?”

多久了?十七年了。在冷云秋的记忆里宜州早就模糊成一团似雾非雾的剪影了,可那又怎样?也改变不了宜州是他生命最初的地方,那里种着他的根。

冷云秋的笑意淡了一瞬。他说:“算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宋懿跟着叹气:“哎,到底是我连累了你。”

冷云秋抬起头,与宋懿对视。

烛火跳了跳,映在年轻的脸颊上。

太子的目光里透着些哀怨,甚至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赤诚。

冷云秋没由来地想:在宋洛书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过父亲呢?这个问题没法深究,他不知道当年父亲是如何回复的。

如今,他轻轻拍了拍宋懿的手,说:“你我——分什么彼此!”

这是一句有些僭越的话,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真挚而坦荡。

门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

冷云秋退后一步,重新拱手:“殿下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朝。”

宋懿点点头,没有挽留。

冷云秋退出书房,穿过太子府的回廊,走到侧门前。

锦书牵着马,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自从杜清和不理他之后,锦书很自觉地跑过来为冷云秋效力,如今已经成了侯府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侯爷。”

“商队的事,再加一百车。”冷云秋翻身上马,声音很低,“翁口关缺的不只是粮,还有药材和冬衣。”

锦书应了一声,又问:“侯爷,宾县的县令是个多事的,要不要——”

“留着。”冷云秋勒住缰绳,目光幽深,“太子殿下北上,总要有些不开眼的官员闹事,殿下才有借口立威。”

锦书恍然大悟,不再多言。

冷云秋一夹马腹,骏马踏着青石板路,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