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融在阶前,白日渐渐长了些。
六王府的日子依旧走得极慢,不像相府里晨昏都被规矩撵着跑。这里的时辰,跟着药罐沸滚和萧景檀的咳喘起落。
晚絮每日照旧寅时不到就起身,利利索索忙她一天的活计。
府里众人对她的态度,是一点点松下来的,从初见时那份因名分而生的拘谨,到后来的几分观望,直至如今的暗自认可。
春桃递药包给她的时候,起初仍是双手捧着,说话不敢抬眼,只拣要紧的说。连着五六日见晚絮按时守在灶边,添柴滤药,认真专注,从不使唤旁人,也没有一丝作秀的痕迹。春桃这才敢悄悄抬眼,趁着晚絮垂眸煎药,多打量她几分。
“夫人,这紫菀要先浸一刻,再下锅。” 春桃小声提醒。
晚絮点头,指尖抚过干燥卷曲的药叶,目光落在药罐里微微翻涌的药汤上,“好,多谢,我记下了。殿下那边估摸快醒了,蜜水已经温在边上,你去瞧着点罢。”
春桃微怔,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往内寝去。林嬷嬷恰巧路过,立在廊柱边,远远瞧着,脸上松动了些许。从前府里的人,一举一动都悬着心,生怕一点动静引得殿内咳喘发作。晚絮来了之后,会在正午日头最好的时候,把窗户留一丝细缝换气,地龙的炭火也调得温而不燥,还有景檀榻边永远温度恰好的蜜水,这些细碎的妥当,旁人都落在眼里。
内寝之中,萧景檀大半时候都在静卧。
他醒着的时辰不长,晚絮入内,总是先立在帘外半步,等听见他一声轻响,才缓步上前,从不贸然开口惊扰。
她依旧守着主仆的分寸。
递水时,双手捧着盏沿,递帕子,小臂收拢在身侧,眼睫垂下,视线不会长久落在他脸上。她照料起居,动作轻稳,然后整理枕席、擦拭案几,做完便退到一旁候着,没有多余言语。
萧景檀也极少主动搭话。
每一回开口,都要攒许久气力,话简而轻,多半是体恤她辛苦,或是叮嘱不必事事躬亲。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纱,虽有冲喜成婚的名分,心底却都清楚这层关系错位得厉害。
这日午后,日光透过棉纸窗,淡淡铺在罗汉床前的地面。
萧景檀今日精神稍好,咳喘隔了许久才发作一次,他半倚在迎枕上,目光落在案边。晚絮正坐在矮凳上,捧着小筐,细细分拣晒干的杏仁。她垂着头,鬓边一缕碎发滑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你每日这般忙碌,不觉乏吗?” 萧景檀先开了口,气息尚稳,只是语速依旧缓慢。
晚絮手上动作未停,捻起一枚杏仁放在玉盘里,微微侧过头,“奴婢不觉,比从前在相府,轻省多了。”
话说出口,她微怔一瞬,似是觉得说得多了,缄了口。
萧景檀闻言,只缓缓眨了眨眼,他没有追问相府旧事,只将目光落在她纤细手背上。腕间延伸到袖中,有责罚留下的淡淡疤痕,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磨出来的薄茧。他不必问也猜到,能练出这般妥帖入微的伺候功夫,从前的日子绝不会轻松。
“府中用度充足,不必这样辛劳。” 他顿了顿,喘匀一口气,“若是闷了,去后院走走,园子里的梅花,现在应该开的不差。”
他见她神色茫然,笑了下,“就当……就当替我去看看。”
晚絮闻言咬了下嘴唇,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始终在心里把自己定位成伺候人的那一个,名分上是妻,心底里,依旧是下人。她不敢生出别的念想,也不愿去想。能安稳待在这里,不再承受相府的苛责与沈策那枷锁一般的掌控,已是值得拜菩萨的难得。
萧景檀沉默片刻,费力抬手,指了指案上一小碟蜜饯,是太医院配来给他润喉的。
“尝尝,蜜渍的。女儿家,总爱吃口甜的。”
晚絮顺着景檀的指尖看向那碟蜜饯,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沈策把她欺负哭了,拿着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闷声凶她,“吃,别哭,吵死了!”那和着泪水吞下的桂花糕,是她成长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甜。
她微微躬身,“奴婢不敢。”
萧景檀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化作一丝微弱的气音,“吃罢,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晚絮迟疑片刻,才伸手捏起一小块,放入口中。淡淡的甜在舌尖散开,不似从前桂花糕,甜里总裹着小心翼翼的惶恐。这一口,安静平和,没有附带任何拿捏与试探。
她慢慢嚼,依旧垂着眼,日头西斜,光线一点点淡下去。
萧景檀喉间一阵痒意涌上来,他偏过头,拿起枕边素帕捂住嘴,细碎的咳声逐渐汹涌。晚絮立刻上前半步,一手轻轻扶住他后背,另一只手端起旁边清水,等这阵咳喘缓慢平复。
“殿下慢些。” 她缓慢捋着他后背,隔着中衣,能摸到嶙峋的脊骨。
萧景檀靠回枕上,缓了许久,才接过水盏抿了一小口。帕子上又洇了血,他本想攥回掌心,却被她轻轻抽出来,叠好收纳,准备拿去清洗。
“劳你。”
“奴婢分内之事。” 晚絮福身,将水盏轻推到景檀触手可及的位置,这才转身出去。
萧景檀看着她掀帘离去的背影,心底那层沉沉的愧疚又浮上来。
他清楚这场婚事背后的算计,虽不知她具体身世,但也明白不过是个被推到此处的可怜牺牲品。他如今尚能撑着和她说上寥寥数语,可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前路早已定好。
眼下,除了给她一份不必心惊胆战的安稳,什么都给不出。
晚絮离开时,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淡淡的目光,她也知道,这位皇子待她宽厚体恤,是她的福气。
但他们之间隔着生死,隔着一场荒唐的冲喜,隔着无法抹平的天壤尊卑。她从没奢望过垂帘,只求在这座药香沉沉的王府里,安安静静,能活一日便是一日。
天色彻底暗下来,府中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
林嬷嬷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从廊外走近,灯影在地面投下晃动的浅黄。
“夫人,晚间的药该得了。”
晚絮闻声点头,“我去。”
她轻轻敛了裙摆,跟上林嬷嬷,棉帘在身后无声合上,将一室微光与药香锁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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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