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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晚絮立在原地,静静听着太子车驾最后一丝动静消失在雪中。

方才萧景檀那句低声的托付,太子淡漠体面的叮嘱,还萦绕在耳畔。她轻轻压下心底那点飘忽的茫然,脊背依旧习惯性绷得笔直,却不再是从前在相府里时刻畏怯受罚的僵硬,只剩安分守己的恭顺。

旁边一直服侍景檀的老嬷嬷姓林,这时轻步上前,行了一礼,语气妥帖,“屋中闷热,奴婢伺候夫人换了嫁衣吧,这衣裳厚重,穿久了疲累。”

晚絮微微颔首,语声轻而低,“有劳嬷嬷。”

她被引去偏屋换衣,全程无人敢提半句替嫁、顶缸、义女虚名的话。可府里上到近身伺候主子的嬷嬷,下到扫院的小丫鬟,个个心知肚明。

相府这场操作做得漂亮,仓促抬籍认义女,对外落个体恤亲女、顾全君臣的仁义名声,内里不过是推了个无依无靠的旧仆孤女,来填这场必死的冲喜婚事。

虚名给得体面,活路半点没留。

嫁衣褪去的一瞬,那层不属于她的华贵与虚妄,也一并落了地。

晚絮换上一身王府规格的软缎常服,料子细软贴身,但无绣纹和珠饰,素净得融进这满室沉缓的药香里,倒是相得益彰。她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熟稔稳妥,多年伺候人的习惯刻在肢体里,举手投足皆是谦卑谨让,没有半分王府新妇该有的矜端架子。

林嬷嬷在旁静静看着,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怜惜。

她是伺候景檀的老嬷嬷,景檀生母早逝,他从小便身子孱弱,咳疾时断时续,这些年一直缠绵病榻,离不开药罐。王府因此落得清冷沉寂,阖府下人日日活得谨慎,连说笑都不敢高声。倒不是因为六殿下苛待,恰恰是因为他待人极宽厚,府中的老人各个都打心眼里心疼他,生怕扰了他清净。

原以为新来的夫人,遇见这般温凉死水似的光景,纵使身世潦草,也难免心怀怨怼、郁郁寡欢,或是凭着虚名摆几分主子气派。

可眼前的姑娘,温顺本分的让人心疼。

林嬷嬷在心里念叨,殿下是可怜人,如今又来一个可怜的,与他作伴。

萧景檀靠在锦堆枕上,缓着被谈话牵动的气息。方才太子来时,他勉强撑着的精神这会散了,脸色愈发莹白透明,长睫垂落,在眼下覆出青影。他听见晚絮换了衣裳又被领回来,眼皮已经重的抬不起来,“别拘礼,既入府了,便自在些。”

晚絮向他福身,姿态规矩得当,“奴婢晓得。”

她依旧自称奴婢。

没有攀附皇家名分,也没有借这场婚事抬高身价,认认真真守着自己的本分。

萧景檀闻言,眼睫轻轻一颤,终是费力地抬头看她,目光清淡温软,打量,但不带半分审视。

“委屈你了。”

四个字,他念的轻,却砸得晚絮心口微麻。

十九年相府岁月,无人对她说过一句委屈。

沈策待她是把玩、是占有、是私人物件的随意处置,开心时施舍半点甜,不悦时任由旁人磋磨折辱;相爷夫妇视奴仆为草芥,从无半分体恤;主母进门之后,更是日日挑刺,眉眼间尽是居高临下的鄙夷。

她已经习惯的辨不出什么叫做委屈,以为这辈子,本就该如此。

却没想到,在这座人人皆道是囚笼死地的王府里,一个油尽灯枯、朝不保夕的病人,会认认真真,替她叹一句委屈。

萧景檀见她不语,只以为她是暗自难过,便不再多言费神,怕气息紊乱又引咳喘,只缓缓闭上眼静养。单薄的肩背陷在厚厚的锦被里,整个人轻得像一片深秋枝尖的叶,只吊着那么一□□气。

这一日余下时光,府里始终安安静静。

无人来请安凑趣,无人来巴结奉承,更无人来刁难试探。

偌大王府,没有高门府邸的纷争倾轧,只有老仆慢步、药烟轻扬,连雪都卧在窗棱外头,化的安静。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府里小厨房与药房的炉火最先亮起微光。

春桃抱着晒干的药草去往煎药小灶,刚掀开炉盖,便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晚絮。

她发髻梳得整齐利落,还是那身素衣素裙,袖口细细挽起两折,露出一截清瘦白净的手腕,臂上还有旧日淡淡残痕。

“春桃姐姐。” 她压低嗓音,怕扰了内殿静养的人,“煎药我不懂,你教教我吧,往后晨间的药,我来看着火候。”

春桃当即慌了手脚,连忙摆手,“夫人万万不可!这些粗活哪用您动手,奴婢来便是!”

晚絮微微摇头,真诚而坦率,没有半分刻意讨好,“我从前也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计,殿下身子弱,汤药最是紧要,多一个人上心,总归稳妥些。”

她说着,已然走到药灶边,低头看着灶下明火,没有半点勉强屈尊的模样。

春桃怔怔看着她,半晌,才轻轻应了声,细细教她分辨药材、把控文武火候、拿捏煎制时辰。

林嬷嬷端着温水过来,立在廊下静静观望。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晚絮垂首认真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常年不散的拘谨。她学得分外细,每一个步骤都默默记在心里,翻动药草的手势轻缓小心,生怕力道重了、火候偏了,会影响药效。

之后的日子,晚絮静悄悄的融入府中日常。

天未亮便起身,先去药房查看当日药材是否新鲜,再守在灶边亲自煎药、滤渣、调温。日间无事时,便跟着林嬷嬷熟悉府中琐事,一点点记着萧景檀的起居忌讳。何时畏寒、何时肺燥、何时易咳喘、何时需静卧、何时能稍进几口流食。

她做事从不多言,不张扬、不矜功、也不抱怨。

萧景檀晨起喉间干涩,她便温好蜜水,提前端至枕边;他夜里咳得难眠,她便宿在外间小榻,听见动静便轻步入内替他顺气、掖被;他胃口寡淡吃不下东西,她便叮嘱小厨房少食多餐,专挑当季时令,做的清淡软糯。

她始终守着主仆的分寸,待他像一个需要悉心照料的主子,恭敬、尽心、稳妥,唯独没有半分侍奉夫君的姿态。

萧景檀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大多时候半卧静养,目光投出去,便能看见她在庭院里收拾晾晒的药草,在灶边守着咕嘟作响的药罐,在廊下安静整理他换洗下来的软衣。身影纤细却利索,一举一动,皆是踏实温热的人间烟火。

久病之人最敏感,也最懂人心真假。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故作温顺博好感。

这份勤勉妥帖,是被刻意调教出来,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这份安分温良,是历经寒凉之后,最本能的求生之道。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的愧,便越沉。

他偶尔气息稍顺,精神尚可,能勉强开口,便会轻声劝她,“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府里下人都能干,歇歇吧。”

晚絮总是福身垂眸,“奴婢闲着也是闲着。”

她从不说自己可怜,也不道心里委屈。可萧景檀读出了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常年压抑的怯懦与谨慎。他看着她事事躬身,从不敢享半分清闲的模样,便全然知晓,她从前的日子,定然过得步步惊心、寸寸寒凉。

他如今活一日,便拖累她一日。

这场冲喜,对外是皇家祈福、君臣周全,对内,不过是将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困在这药雾沉沉的囚笼里,陪着他熬尽残年。

他无力改她命运,连放她自由都说了不算。他能做的,唯有不摆主上架子,给她一份最浅、最安稳的善待。

仅此而已。

在萧景檀心生愧疚的时候,晚絮的心,反而在这缓缓流淌的安稳日子里,悄悄松了枷锁。

府中下人待她都日渐亲和,六殿下更是顶好的善人。

她依旧谨小慎微、恭顺谦卑,那是十九年岁月刻下的底色,改不掉也抹不去。可她不用动辄被呵斥折辱,不用揣摩主子阴晴不定的脸色,也不用担惊受怕一朝不慎便被随意处置。

她再也不必在寒凉人情里,勉强捡拾半点转瞬即逝的暖意。

窗外残雪渐融,天光一日比一日清亮。药罐在灶上轻轻沸滚,暖意慢慢浮上来。

她已经觉得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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