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没抓到书生,索性不追。他将书意往身前一挡,单手握刀横在她脖子上,冲对面的近卫厉声道:“退后!否则我杀了她!”
太子近卫相互对视一眼,为首那人微微眯眼,压低声音:“放人。”
“放你娘的屁!”黑衣人吼道,刀锋在书意颈侧蹭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让你们的人退开!给我备马!”
书意被刀架着脖子,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白翻他。
她心里已凉了半截。
以谢折凛那阎王爷的性子,死一个死两个有什么分别?自己撞破他两回,他动手的时候怕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片竹林里了。
刀锋又贴紧了些,她闻到了自己颈侧渗出的血腥气。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书言的脸,阿姐还在等她回去。
她们二人总是要在一起的。
她不能死在这。
书意飞快的想着,怎样才能让太子殿下救自己一命。
她心里其实还存着一点指望,两家到底是那样的关系,总不好亲眼见自己的小姨子去死吧……?
这样的想法,在看见远处慢慢举起的箭后,缓缓冻成冰。
他竟然……竟然真的敢?
不远处,谢折凛负手而立。
今日之事俱在他计划之中,放出自己赴宴的风声,耐不住的人总会出手,正好给他递了清算的由头。
他抬眼望向竹林深处。
隔着层层竹影,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只看见一个被拎在半空中的纤细身影,手脚并用地挣扎着。
裴淮快步上前,低声道:“殿下,刺客武艺不弱,属下的人一时投鼠忌器。那女子……似乎是来参加赏花宴的贵女。”
谢折凛抬手。
裴淮愣了一下,旋即会意,将自己的弓递了上去。
他接过弓,抽出一支羽箭,搭弓,引弦。弓弦拉满,箭尖指向竹林深处。
绝境的惶恐中,书意脑子一热,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句全然不经大脑的话:
“姐夫救我!”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竹林间的风声与刀刃声,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谢折凛的小姨子?
黑衣人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狂喜。随手一拉居然就拉到了太子殿下未来夫人的妹妹?这运气,简直——
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一支羽箭便穿透了竹林的间隙,精准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黑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手里的刀当啷落地。他像断了线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脑后溅起一蓬血雾。
噗。
温热的东西,溅了她半边脸。
书意只觉脑后“嗡”的一声,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后仰。
箭羽还在身后微微颤动,她抬头,四周天旋地转的四周,还有哪些冷眼的侍卫……
……!
她一把推开背后死人,连跳两步,膝盖一软,又跌坐在地。
颈侧被刀锋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抬手摸了一把,指尖沾血。竹林的碎叶粘在裙摆上,栀黄色的褶裙沾了灰土与血迹,狼狈不堪。
她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二十步开外,谢折凛站在竹林入口处,手里还握着那张弓。弓弦仍在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
他的眉心死死拧着。
十七年了。这具躯壳,从来都受他绝对支配。每一个动作,每一分力道,都在他掌控之中,从未出过差错。
方才搭弓引弦,箭尖对准那人眉心。角度、力度、风向,皆在他算计之内。
可就在他将要松弦的那一刹那,那声叫唤钻进他耳朵的瞬间,他的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由自主地偏了那么一点。
箭还是中了眉心。可这半寸的偏差,于他,无异于失控。
加上上次在镜湖游船上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
两次了。
谢折凛将视线移向坐在地上的书意。
她狼狈地喘着气,双手撑在身后的落叶上,后背靠着竹竿。裙摆沾了血污,鬓发散乱地贴在颊侧,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那双眼睛还带着惊惧过后的余颤,偏又生得极灵动,黑白分明。
唇上沾了一点血,不知是颈侧的伤蹭上去的,还是咬破了唇。
谢折凛阴沉沉地盯着她,周身气息阴冷。裴淮在一旁不敢吭声,近卫们握着刀,大气都不敢喘。
书意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正想挣扎着站起来,身前忽然一暗。
一道修长的阴影投下来,将她整个人罩住了。
书意茫然抬头。
谢折凛不知何时已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弯下腰来。
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五指扣她下颌,像铁箍一样,叫她半分都动弹不得。
谢折凛微微偏头,将她那张脸转了转。
左,右,上,下。
他的目光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瓣,从唇瓣滑到下颌,又移到耳后。每一寸皮肤,都被他逐一扫过。
目光冷郁而阴沉,带着一种近乎解剖的意味。不像是人在看人,让书意想起幼时在岭南街头看路边鱼贩杀鱼的眼神。
她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后脊梁一阵阵发麻。那股子黏湿冰冷的注视又来了,比前两次更浓更重,密密实实裹着她,叫她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努力想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一旁的书生与太子近卫皆垂着头,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谢折凛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书意的眼睛上。
没有破绽。
他松了手。
书意的下巴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白痕,很快便转了红。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巴,警惕地望着他。
谢折凛直起腰来,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垂下弓,递给身旁的裴淮。然后转过身,朝外走去。
“裴淮。”
“属下在。”
“送书姑娘回去。”
“是。”
…………
待书言找到书意时,她正与那书生坐在花园池塘边的一座小亭子里。
亭中石桌石凳,二人相对而坐,彼此无言。书意的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目光放空地望着池中残荷。那书生倒是坐得端正,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只是脸色也不大好。
书言远远便看见了妹妹的身影,提着裙摆快步走来。
“书意!你跑哪儿去了?方才贡牛受惊,我满园子的找你——”
她走进亭子,先看了一眼书意颈侧的血痕,又看了看她裙上的血污,脸色唰地白了。
“你受伤了?这是怎么——”
“没事没事。”书意连忙摆手,朝她挤出个勉强的笑,“被疯牛吓了一跳,磕着了,不碍事。”
书言满眼担忧,显然不太相信。可见书意拼命朝她使眼色,又看了一眼亭中那陌生书生,到底没追问。
书生见有人来,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朝二人拱了拱手。
“在下顾砚珩,顾家庶子。今日多谢这位姑娘搭救之恩,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说罢,也不等多说,快步离去了。
书意望着他的背影,心说这位顾家庶子,跑得倒比那黄牛还快。
回到书府,书意匆匆沐浴更衣。
热水泡在身上,才觉得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慢慢散了些。她闭着眼靠在浴桶边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竹林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转。然后,后知后觉的,她意识到自己方才喊了什么。
姐夫。
她管太子叫了姐夫。
书意眼前一黑,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还有谢折凛攥住她下巴时的那双眼,冷幽幽的。
她搓了搓胳膊,从浴桶里出来,胡乱擦干了身子,换上一件寝衣便倒在了床上。
被褥是凉的,枕头上残留着白日里晒过的阳光气息。书意将被子裹紧了,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
许是白日里受了太多惊吓,身子疲乏得很,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
二更末。
秋夜闷热,白日里积的暑气到了夜间仍不肯散。窗扉半掩着,风也懒得吹,院子里静得只听见秋虫唧唧的细鸣。
书意睡得正浓。
她素来睡相不好,翻来覆去的,被子被她蹬到了腿弯处,露出半截小腿。今夜天热,她图凉快,上身只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罗纱褙子,乌发散在枕上,有几缕粘在颊侧与颈间,衬着那一张白生生的脸。
窗无声地推开了。
谢折凛站在床前,垂眸看着熟睡的书意。
室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截静默的暗色藤蔓。
书意睡得毫无知觉,呼吸绵长而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
谢折凛的乌眸黑沉沉的。
他本以为,若书意当真与他来历相同,是被困在这具躯壳中的同类,那她该在今夜有所动作。主动接触,试探,谈判——这便是他此来的目的。
可她没有。
她睡得这样沉,这样安稳,连眉心都不曾蹙一下,仿佛白日里那些事统统不曾发生过。
是她意不在此?还是……这是另一种手段?
谢折凛的脑中浮起一个词。
“熬鹰。”
关在暗室里,不给光,不给水,不给关注和眼神。不出三天,再硬的嘴也会松。
他在诏狱里审过无数犯人,惯用此招。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招会反过来用在他身上。
谢折凛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浅,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他俯下身,伸手,隔着那层薄薄的罗纱,按在了书意胸口。
心跳从掌心传来。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沉稳,规律。与他自己的,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