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子夜率玄甲入府那日后,书意便未得一夜安眠。
阖眸便是那位谪仙似的太子殿下沉沉如潭的眼。
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末了只落得一个念头。
这太子,实在可恼。
她现在只期盼着宫里早日收回成命,解了与阿姐的婚约。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各不相干。
那夜的风声,到底没能捂在门里。
太子夜访书府,不过一日,传边满城。说法分两派:一派咬定书家又沾了孙案的灰,大祸在后头;另一派却说,殿下深夜亲临又好言抚慰,是敲打,也是保全,圣眷未必断。
原先还想借书家攀上东宫的人,见这风向,都歇了那份结交的心思。
后院里,周氏把府里的规矩又紧了一道,各院用度都亲自过目。
数日后,池新知递了帖子来,说秋深荷残,正宜泛舟,约姐妹二人往城西镜湖一游。
满京城避书家唯恐不及的当口,肯递帖子登门的,也就他一个。周氏踌躇半日,池家是实打实的自家人,正该出去走动走动,也好堵一堵外头的闲话,便应下了,只叫碧桃带着一个粗使婆子跟着。
书言素性沉静,不喜抛头露面,推说身子不适,书意便独自赴了约。
池新知是她外祖那边一支远房表亲,早年池叔父在岭南为官,两家同住一城。她跟着外祖满山跑的那些年,倒有一半的饭是在池家蹭的。
后来池家调任回京,去岁他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值,是贵女们私下议论过的年轻清贵。
旁人都道池公子温谨端方,只有书意知道,这人幼时带她上树掏鸟窝,叫外祖拎着鸡毛掸子追了半条街。
混蛋程度,二者不分上下,也就这几年圣贤书读多了,才沉稳下来。
出门前,书意本想去笼里抱山雀。指尖刚搭上锁扣,那雀儿便扑棱着翅膀猛啄笼门,一副恨不得挣出来往外冲的架势。
书意被啄得缩回手。前日才愈合的伤口,被它这一折腾,又渗了血丝。
她叹口气,拿帕子按了按指尖,把笼锁扣了回去。
"罢了,你就老实待着吧。"
她拎着裙裾走了,身后的山雀扑到笼边,歪着脑袋直直望着她背影,发出一声细长而焦躁的啾鸣。
书意回头看了一眼,没多想,转出院门去了。
镜湖在城西,水面阔朗,两岸垂柳凋了大半,秋风顺着水面刮过来,凉丝丝的。
新知早雇好了船。船不大,船娘在船尾摇橹,碧桃和婆子缩在后舱打盹。船头支了张小画案,笔墨纸砚齐整。
书意盘腿坐于船头,看他铺纸研墨,自己剥着莲蓬吃莲子,百无聊赖地晃着脚。
“满湖的荷开得好好的,你画残荷作甚?好生败兴。”
“败兴?此谓之雅。”池新知执笔蘸墨,“文人墨客便好这一口,残荷听雨,枯木逢春,讲究的乃是一个意趣。”
“那你且慢慢讲究你的意趣。”书意将莲子壳掷入湖中,溅起一朵小水花,忽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同你讲——”
池新知笔尖一顿。
“太子殿下抄永宁侯满门之事,你可听说了?”书意声如蚊蚋,“七十二口人,连夜押入诏狱,连襁褓中婴孩亦未放过。
“还有那夜他率兵直入我家——”
池新知搁了笔,看她:“我就知道你憋着满肚子牢骚。。”
“我牢骚大了去了,”书意哼一声,“只是有许多,说不得。”
池新知默然片刻,斟酌着开口:“书意,你也莫要太过忧心。”
"这天下四面漏风。北边蛮骑叩关,南边海寇犯境,朝里那些门阀又各立山头。"他顿了顿:“若不是殿下镇这,这天下还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呢。”
“我省得。”书意闷声道,“我只是担心,阿姐性子和顺,若真嫁了过去,只怕整日提心吊胆,没一日安生日子过。横竖不能眼睁睁瞧着她往火坑里跳。”
池新知睨她一眼,忽而笑:“你阿姐不嫁,难不成你去嫁?”
“我?”书意指了自己鼻尖,“我疯了么,嫁与他?”
她往后一仰,靠在船篷上,掰着指头数道:“且不说他往后是要登极做皇帝的,单是那副模样,我便瞧着生气。”
她又坐直了身子,面上换了正经神色:“得想个法子,叫他自己把婚退了。”
“自己退?”池新知挑眉,“圣上亲赐的婚约,他凭什么退?”
“所以我才说要想法子嘛。”
池新知瞧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慢悠悠的:“书意,或许太子殿下并不想退婚呢?”
书意一怔:“什么意思?”
“你细想,”池新知拈起一颗莲子,慢条斯理地剥着,“太子殿下天人之姿,纵使性子——嗯——严苛了些,京中贵女亦大有挤破头往东宫去的。更何况他身后那把椅子摆在那儿,多少门阀世族虎视眈眈,恨不能将自家女儿往他榻上送。若非自幼定了这婚约压着,太子殿下到如今……怕早已儿女绕膝了。”
书意认真想了想:“那他也真是倒霉。”
池新知:“……”
“孩子多了闹得慌。”书意一脸正经地补了一句。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池新知将莲子往船板上一丢,哭笑不得,“罢了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书意不服气,掰着指头道,“无非就是这家塞一个女儿,那家送一个侄女,借着皇家这棵大树好遮荫敛财罢了。门阀联姻,利益相勾,谁家不想在东宫安插自己的人——”
“我的小祖宗欸!”池新知猛地扑过来捂住她的嘴,压着嗓子道,“你声音小些!这是在游船上,不是你自家后院!隔墙有耳你懂不懂?”
书意被他捂得呜呜叫,挣开他的手,嘟囔道:“哪来的隔墙,四面都是水……”
话虽如此,到底收敛了些,乖乖坐回去剥莲蓬。
池新知抚了抚胸口,暗道这丫头胆子是真大,这种话也敢往外倒。
湖面阔朗,秋风送来荷的清苦之气。几只白鹭掠水而过,没入芦苇荡深处。
隔着一丛枯荷与半面湖光,另有一艘船静静泊在柳荫深处。
那船乍看寻常,细看之下,两侧廊柱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纹理细密如丝,日头下泛着沉润光泽。舱中陈设简净,唯中案上搁了一架紫檀棋枰。
乔宜中跪坐于棋枰对面,捏着一枚棋子思量了半晌,迟迟未落。
他对面的谢折凛,却心思不在棋上。
太子殿下今日着一袭白色圆领袍,腰间束一条青色革带,通身无一件佩饰。可便是这般素净装扮,往那儿一坐,仍同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似的。
乔宜中落下一子,抬眼,见谢折凛神色飘忽,不由出声提醒:“长霁,该你了。”
谢折凛未动。
乔宜中顺着他目光望去——湖面之上,一艘小船正晃晃悠悠漂着,船头坐着一男一女。那姑娘手脚并用地比划着什么,身旁年轻男子忽然扑过去捂她的嘴,二人闹作一团。
乔宜中瞧了片刻,慢慢弯起嘴角。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谢折凛蹙眉,转头看他。
乔宜中笑得一脸高深:“长霁,你看人家游湖嬉闹,看了这半日,莫不是……?”
“胡言。”
谢折凛收回目光,落下一子。
乔宜中盯着棋局看了半晌,苦笑着把白子掷回棋盒:“还得是殿下。属下心服口服。”
舱中静下来,只剩水声拍着船帮。
片刻后,那道目光又不受控地向外飘去。
那小船上,姑娘正剥了一颗莲子塞入口中,鼓着腮帮子嚼着,两颊圆鼓鼓的,活像只偷了食的雀儿。
谢折凛忽然伸手,重重按住了心口。
“那女子有异。”他蹙眉。
乔宜中一愣:“什么?”
“方才看她,”谢折凛按着心口,眉心拧得更紧,“此处忽然多跳了一记。”
乔宜中怔了怔,继而忍不住笑出了声。
“长霁,”他忍着笑意,耐心道,“人的心脉本就是自行跳动的,生来如此,日夜不休。你不能因自己天生体寒,平素又被人称一句‘谪仙人’,便真当自己不是凡胎了吧?”
谢折凛垂目,掌心贴在心口处,感受那底下沉稳的,一呼一吸规律的搏动。
“她有问题。”他低声自语。
乔宜中没听清:“什么?”
谢折凛收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无妨。再来一局罢。”
午后,池新知将书意送回书府。
二人在府门口作别,池新知打马去了。书意拎着给山雀采的一捧野草籽,一路小跑回了自己院中。
推开门,便见书言坐在她屋里。
姐姐今日着了件杏色褙子,发髻松松挽就,正低头看床头软垫上的山雀。那小东西伤好了大半,翅上包扎拆了,歪着脑袋,以喙梳理翎羽。
见书意进来,它扑棱两下翅膀,竟飞起落到了她肩头。
“哟,能飞了。”书意笑嘻嘻伸手抚了抚它的冠羽。
书言的目光在那团黑羽上停了停。
“能飞了,怎么还不走?”
“许是外头吃食难找,它舍不得走呗。”书意满不在乎,把草籽搁下,“阿姐怎么来了?”
书言起身,替她解下外衫:“今日与池家小子出去,玩得可好?”
书意爽快极了,兴致勃勃讲起游湖之事,仿佛前几日被太子夜搜府邸的惊惧已忘了个干净。
说着说着,她察觉到姐姐眉间似有愁绪。
她停下话头,歪头瞧她:“阿姐,你怎么了?”
书言沉默了一息,轻声道:“池家那小子不错,家世知根知底,人又上进,且与你有过一段青梅之谊……”
书意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阿姐——”
“你别急,”书言忙道,“只是问问你的想法。两家若要相看,还得先传信去岭南问外祖的意思,这中间少说也得半年光景。”
书意有些不解。
她自然明白姐姐话中之意。她与池新知自然是合适的,可……哪有家中长姐未嫁,妹妹先出嫁的道理?
便是因太子与书言的婚约悬而未决,书言年十九仍未议亲,连带着将书意也一并耽搁了下来。
书意今年十七。与她同岁的姑娘,多半已定了亲事,手脚快的早已嫁作人妇。可书家因长女未嫁,书父书母又舍不得两个女儿前后脚离了家,便一直拖着。
如今太子那边迟迟不履婚约,可那到底是皇家赐的婚,金口玉言,谁又敢去退?书家上下便只能这般悬着,进退维谷。
书意从书言膝上坐正身子,面上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她忽然极认真地望着书言。
“阿姐,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我。”
“你对太子殿下,”书意一字一句道,“可有情意?”
“你可喜欢他?可愿与他共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