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玉醒来时,人已经在马车上。坐在她身边的人,自然是秀才了。视线再一流转,却是宋婆子。
阿玉起身,对秀才怒目而视。
她说她不肯跟他走!
秀才掀开车帘,外面已是崇山峻岭的景象,他回过头来,对阿玉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不知道为何,阿玉心里狂跳。以往那些不时冒出来的画面此刻要与她见面了。她躲也无用。
“什么事?”
段书斐看她紧绷的脸,有些心疼。
迟早要面对的。
“阿狸,不必紧张。不过是回到你原来的生活。”
宋婆子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不由得一愣。
阿玉道:“谁是阿狸?”
“你不是阿玉,我也不是秀才。我们,本来已经快要成亲了。”
段书斐缓缓说出过去。宋婆子若不是眼瞎,只怕也会再次惊掉眼珠子。
阿狸笑得有几分惨淡:“我?公主?太子妃?秀才,你开什么玩笑呢?”
段书斐凝视她:“阿狸,逃避无用。你知道我不是开玩笑,你哥哥正等你回京。等我们一回去,便完成婚事。”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控制局面、不惜一切代价。
阿玉指着宋婆子:“那宋大娘呢?她又是什么人?”
宋婆子也是十分的迷惘:“我……我老婆子……就是宋老婆子啊,我这辈子没出过江都……”
段书斐笑了笑:“我们做了半年的母子,承您看顾,愿您不弃。”
宋婆子尚不十分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段书斐又转向阿狸:“你是我未婚妻子,所以那晚的事也不算多逾矩。”
段书斐又俯身,在她耳边道:“为夫乐意效劳。”
阿玉真是庆幸宋婆子是个瞎子,不然自己这脸,一定是羞臊得不能看了。
段书斐有意撩拨,阿狸在最初的心悸之后,便又变得郁郁寡欢。
她在桃园村的这些日子里,白天做农活,累得筋疲力尽,天一黑下来,沾枕头就睡。
虽然知道钱大娘对她也不是全然的真心,张可久可笑多余地算计,可那又如何?
这种日子,她过得如鱼得水。她一点儿也不介意。
只是梦境里,甘氏和张二狗两人,无一日不缠着她,指责她忘恩负义,一个人躲开了事。
梦境真真假假,她知道自己的过去并不单纯。只是自己不想再面对罢了。
细想来,甘氏和张二狗,钱大娘和张可久,一切都似重叠。
就好像有人刻意要把她拉回到原来的生活,远离段书斐一般。
而张可久的下场,竟也……
阿狸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全身如坠冰窖中,惊恐地看着太子。
段书斐察觉到她不对劲,忙问道:“你怎么了?”
“回去。我要回去!”
“阿狸,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要回去!”
“阿狸!”
阿狸缓了缓神,尽量语气平静道:“我还未能与钱大娘告别,就这般走了,怎么对得起她这些年的照顾?”
这话无可反驳。
段书斐滞了一滞,便掀开帘子,对车夫道:“回头。”
已是酉时,等车马回到桃园村,起码要两个多时辰。
这一路,阿狸都心急如焚。
段书斐亦是心事重重。途中,到底放心不下,派人先去打探。
阿狸在担心什么,他自然知道。如今这也变成了他的担心。
刚到镇子上,便有一骑前来。
段书斐掀开帘子:“如何?”
那人抱拳道:“属下去迟了。”
阿狸一阵晕眩,身子软了下去。
段书斐伸手揽住她,面色冷得可怕——好一个故技重施啊!
阿狸恢复了些力气,伸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
马车边的侍卫正要说话,见太子平白挨了这一下,不由得懵了。眼珠子瞪得老大到嘴边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宋婆子也是一惊,不由地喊道:“怎么了?”
段书斐面色如常:“无事。”又对侍卫道:“去追凶。”
“……是。”
阿狸全身颤抖:“是你,又是你!甘姨妈你必须要杀,张二狗罪有应得;那张可久跟钱大娘呢?你非要杀光对我好的人吗?”
她挣扎得厉害,段书斐禁锢着她,语气还算冷静:“阿狸,有人陷害我,你不要上当。”
“除了你还有谁?只有你,只有你!你索性把我绑起来,我便哪里也去不得了!你为什么要杀人?”
“不是我。”
“我不会再帮你了!放我走,放我走!”
“阿狸!”
阿狸低头便咬。
段书斐吃痛松手,她便逮着机会,往车下跳去。
段书斐一把将人拦腰抱住:“我再说一遍,人不是我杀的。你冷静点!”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就算我没法跟你斗,也跑不掉,我还有一死呢!”
“你敢!”
阿狸不再挣扎,与段书斐四目对视。一个怨仇,一个愤怒。
段书斐掀开帘子:“回京!”
宋婆子战战兢兢:“你们两个不要打架……”
“我要去看她!”
段书斐终是不忍心,到底还是命驾车去了桃园村。
那间小屋,一切尽毁。
她是打算就此安定下来的。她想要的,不过如此。
她只是个乡下丫头,应付不来那些波谲云诡的事情,也猜不透人心。
太子的好,云山雾障,隔着目的,隔着人命,她看不清。
哥哥的大计,她始终不知道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倒是身边在乎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人命就这般不值钱吗?
她要是没有那莫名其妙的公主身份,怕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谈何喜欢?
钱大娘死在自己的屋子里,针线盒里的鞋底,是她的尺寸。
她上楼,自己住的小阁楼倒是纹丝未动,大娘将它收拾得整齐。
她拆开枕头,从一团棉花里掏出那块美玉。
大娘第一次看到她身上这个宝贝时,眼神里的喜欢是藏不住的。
大娘贪财,可对她也有些真切的照顾。
她怕是不知道,这东西在她“应该”待着的地方,随处可见,并不值钱。
她要是回了宫,可以拿出一大堆这样的宝贝送给她。
大娘想要这东西,她却没大方,也不知道留着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不舍得的?
要是干脆给了大娘,或许她还能多高兴两天。
阿狸抹了眼泪,下楼,将那块玉放在大娘的衣襟里。
对不起,我真是个灾星。
回京路遥,阿狸知道自己在段书斐眼皮子底下是怎么也逃不掉的,索性闭目养神。
吃也是要吃的,只是不那么吃得下罢了。
路上一切从简,吃得也凑合。她吃不好睡不好,心里又哀恸愤怒,不过两天功夫,便肉眼可见的瘦了。
如此,终于到了江都。段书斐决定住店休整一晚。
暗卫早将一切打点妥当。三人三间房。
他嘱咐宋婆子去歇息,便携着阿狸去了另一间房。
自是没人敢多话的。
阿狸被他推进房里:“你出去。我要洗漱,换衣服。”
段书斐自然不会给她一个人呆着的机会:“去屏风后换!”
阿狸心恨之余,还有一些冷静:是不是不该与他对着干?
段书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等事情真相查明之前,你休想动什么心思。沐浴更衣也不必避着我。反正我什么都看过了。”
“你……!”
段书斐坐下来:“不是要洗漱吗?还等什么?”
两人再次僵持。
段书斐心情不佳,恶劣道:“怎么?等着我帮你?”
阿狸知道,太子出生便高高在上,与他对着干,完全是自讨苦吃。所以尽管很不甘心,却也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愤愤不平地跑去屏风后了。
酉时初刻,小二送上饭菜。
段书斐替阿狸盛好饭,命令道:“过来吃。”
阿狸已经打定主意温顺一些,再从长计议。
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她也怕冤枉人。
可若真的是他,她不该为了枉死的人做些什么吗?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可段书斐看她看得这样牢,固然是逃不掉,可也意味着机会。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动了伤害他的念头,这念头叫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的确不可以再逃避了。但是眼下,不必争一时意气。
段书斐给她夹的菜,她照单全收。
吃,可以坦然;睡,就没那么方便了。
段书斐看书至深夜,见她熬着,嘲讽道:“阿狸赶了一天的路,不困吗?还是等我先睡了,你好偷偷摸摸逃走?”
阿狸说不过他,便朝天翻了个白眼。
段书斐合上书,慢慢走到她身边,还是一般命令的口吻:“脱衣服睡觉!”
阿狸背过身去:“要睡你睡!”
“我自然是要睡的。”
阿狸便站起来,把床铺的位置让给他。
他一把拉住她:“我说,睡觉,别逼我用强!”
阿狸想不到这人恶劣如斯!也不管什么缓兵之计了,大声喊道:“我不要跟你睡!”
知道她误会了,可心里还是不痛快,索性猛然把她往怀里一带:“我若是想,你不要也得要!”
阿狸气得发疯: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但他到底没有用强,丢下阿狸的胳膊,去了外间。
说完便走,留给阿狸一个怒气冲冲的背影。
很神奇地,他那般高大,阿狸却没来由觉得他有些委屈。
外间只有一张桌子,无被无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