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季旻观察蓝洁儿,她比他想象得慌张。
不由得冷笑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
朝晖殿,重重帷幔里光线暗淡,在这青天白日,浩然暑气里,也呈现出几分阴冷来。
自太子出奔,皇帝的病情似有复发的迹象,整个人懒怠不堪,大部分朝政都交给了段季旻,只偶尔过问一二。
今日是一场家宴,摆在偏殿中。
殿中除了近侍,不过一家三口和蓝洁儿四人。
段季旻看到段季斋随侍在侧,先是一愕,随后才跪拜在地,心中已是又惊又疑。
皇帝斜倚在榻上,似用力抬起眼皮,也不知其所指,只命令道:“抬起头来。”
段季旻三分惶恐很好的控在心里,面上一点儿也不显,淡定地抬起头来,与皇帝对视。
皇帝无力睁开的眼睛里,一道凌厉的视线在他面上作短暂的停留,像是觉得他蠢不可言。随后便看向蓝洁儿:“说的是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一边的段季斋始终垂着双目,如老僧入定。
三哥啊。
轰隆一声!
随即噼里啪啦一阵暴雨砸在地上,一阵尘土的气息翻滚而上,荷叶被打得东倒西歪。
阿玉刚在井边洗完了衣服,前脚刚进门,身后便是一声炸雷,吓了她一跳。
浓密的雨帘铺天盖地,气势汹汹搅得人有些心神不宁。
钱大娘关上后门,把雨挡在门外,一回头,便看见阿玉的神情,心里突地一跳。
她这几天老是这种神情,望着远处发呆。
阿玉是天上掉下来的人,大娘再怎么视如己出,阿玉再怎么温顺孝顺,也是隔着山海的。
阿玉一旦想起自己的身世,定不会再留在桃园村。
大娘缓了缓心里的焦虑,倒了一杯水,送到阿玉的眼前:“喝点水歇一歇。”
阿玉随手接过,放在一边:“这雨下得真突然。”
“可不是,说来就来了。”
阿玉朝楼上看了一眼:“现在这两个人就更走不成了。”
大娘又将水拿起来,递给阿玉:“久子那伤这么多天了,一点也不见好,夜里咳嗽得厉害,我还说,叫人索性送到镇子上去治,他身上没钱,我们先垫着就是,就算他不给,那也顾不得许多了,总不能一直耽误,落下病根,以后怎么干力气活?”
大娘如今话里话外,早不把张可久当女婿了。
跟村子里的男人比,张可久是有优势,模样好,力气大人勤快,也机灵从不吃亏,对阿玉也不错,可要是跟秀才比……
那完全没有可比性。
所以她这番话,纯粹是出于对张可久的一番同情了。
阿玉对张可久的伤无感,只是觉得这两个男人都住在家里,时不时明枪暗箭,针锋相对,叫人心烦。张可久要是走了,那秀才也没有理由再住下去了。到那时才落得清净。
“那等雨停了,我们便去村子里借一辆牛车,把人送走。”
大娘看着阿玉把那杯水喝了下去,眼神里才有了一丝放心。
秀才端着药碗下楼来了。
也是奇怪,这人穿着一件极简单的儒生袍子,懒散地挽起了袖子,就有股子说不出地好看。倒也不怎么像读书人。
便是见过一些有钱人家的孩子,绫罗绸缎穿在身上,却绝没有这般随意从容的气度。
阿玉看了一眼,突然愣了神。
这么多天里,她因为一些心知肚明的原因,一直躲着秀才,不与他眼神对视。
可今日,那张好看的脸,为何那样熟悉?为何叫她的心里既酸楚,又甜蜜。
她明知道自己不喜欢秀才的。不过是一夜荒唐,不能叫他也夺了她的心去。
至于嫁人,她更是一文钱的兴趣都没有。
秀才捕捉到阿玉的视线,与她对视,眼神纠缠难舍。
阿玉一下子就想起那晚在秀才家里,他也是这般既疼且爱的眼神,看她情不自禁意乱神迷。
她终是被他看红了脸。
大娘见他们二人一个热烈,一个害羞,也是喜欢得很:“秀才来啦,久子好些了没?刚才我还跟阿玉说,等这阵雨停了,便把他送到镇子上去治,老是躺在这也不叫个事儿……你说是不是?”
秀才颔首,很不在意道:“也好。”
反正,他也活不久了,送到哪里去都一样。
大娘又体贴道:“这雨下的……大娘去园子里摘些菜来。”
阿玉默默地拿起伞,要跟去。
大娘随手就接过伞:“你去做什么?我一个人就行了,你陪秀才说说话。”
大娘笑盈盈地挎着竹篮子,去菜园了。
秀才走过来,站在阿玉身后一点,看她看雨。
若不是这屋子里尚有一个将死之人,谁说这天地间唯一场叫一切停歇的雨和你我二人不是一番悠然岁月呢。
秀才有些乐不思蜀了。
枫京那边,有人已经露出獠牙;段季旻被踏在虎爪之下尚不自知。
一切都不足虑,除了眼前这个小东西有些闷闷不乐。
还有,要到哪一天她才能记起他呢?
阿玉喜欢他不是,不喜欢他也不是。左右都不是滋味。
他想要的是那个叫阿狸的姑娘,口中叫的是段书斐这个名字,在情浓之时,在他耳边这样唤他……
木楼梯发出一阵“吱呀”声。
习武之人自然比阿玉耳力敏锐,秀才微侧过脸去,余光看见张可久艰难地攀着栏杆朝下张望,像一只阴暗角落的爬虫。
他竟然爬出来了。
秀才冷笑一声,只装作没看见,微微前倾了身子:“阿玉,等雨停了,我们把他送到镇子去,你也随我去瞧瞧我娘好不好?昨日我回家,她念你念得紧。”
阿玉想起那天从秀才家走的时候,那个慈祥的瞎眼妇人,明明看不见,听着她的声音,却满脸欢喜。
还硬要往她口袋里塞各种吃的,要不是秀才阻拦,只怕见面礼都要掏出来了。
阿玉特别受不了这个。跟钱大娘一样,只要是那种真心的慈爱,她总没来由的一阵心酸。
明知道秀才这话说的暧昧,却也不忍拒绝。
“那……好吧。”
秀才似有若无地朝楼上看了一眼,伸手将阿玉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在她耳后。
阿玉一回头,眼神相触,她立即垂下头去,闪躲开。
张可久看得一阵牙痒。
秀才低下头去,带着几分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恶劣:“阿玉这几天为何躲我?那晚我家发生的事,我又没怪你。”
“你还说……”
阿玉真是有口难言。
“我只是想叫你给我一个交待,如何安置我这个失贞之人,这要求也过分吗?阿玉怎么能一直回避!”
秀才声音很小,语气也极暧昧,还有些可怜巴巴的委屈。可这分明追责的意思,阿玉她此时竟然糊弄不过去。
那晚,到底是自己有错在先。
秀才这几日借着照顾赵可久,除了偶尔回镇子上看望他娘,便一直赖在这里。大有阿玉不负责,他便不善罢甘休的意思。
“那个……其实……”阿玉想着,这负心女她大概是做定了。
“如何?”
“其实,只要你我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你大好的前途……不,不必……。”
阿玉越说声音越小,伴着这雨声,也就只有与她近在咫尺的秀才能听到。
秀才不满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出这般话?就算你我不说,就能将那晚的事一笔勾销?且我亦没有骗人的意思。”
阿玉烦恼地想:读书人的脑子果然是一根筋。
“你若不要我,我还能找谁去?届时,我娘定要被我这个不孝子给气死了。”
从张可久这里看去,两人卿卿我我,耳鬓厮磨,气得胸口愈发得痛,连呼吸都困难。
“我,我真的很抱歉,但是退一步说,那晚你……你也可以不管我的……那种药,大概是死不了人的……你那时就不该那个……依我。”
秀才摇头,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恶劣的话来。
“你怎能如此推脱?你这么说,不仅是看轻了我,又置你自己于何处?难道是个女人中了那种毒,我便要去救吗?若非情有独钟,我又如何会那样做?”
这话里分明是谴责的意味,可其中的喜欢意味,阿玉怎么听不出?只觉得身子发软,本来就没有什么拒绝的力气,此时更是说不出话来。
秀才本来就离她很近,一直低着头跟她说话,此时低得更加厉害,在阿玉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阿玉“腾”一下脸就红了,本能地抬头,不敢置信这人怎么会说出这般厚颜无耻的话来。
她这一抬头,便若即若离,似吻非吻。
意识到这距离危险,阿玉立刻要往后退,秀才却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楼上的张可久紧抓着栏杆的手,指节发白。
秀才穷追不舍:“既然阿玉忘不了,为何不与我名正言顺,日夜相守?”
阿玉当真被他这两句轻薄话语给惹恼了,推了推,哪里推得开?
手一扬,“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打在秀才的脸上。
这一出倒是张可久没料到的了。他窒闷的心情好了起来,幸灾乐祸地看着下面。
谁料很快他便再次,更加,窒闷。
秀才要躲,轻轻松松便能躲过,他干干脆脆地挨了打,一点儿也不恼怒;手上也没有放松,舌尖抵了抵脸颊,看着阿玉被自己的举动弄得怔住,又有些抱歉,轻薄笑道:“阿玉这般羞恼,倒像是被我说中了一般。
“我没有,我不喜……唔……”
秀才不想跟她啰嗦了。
更不会顾忌楼上有个碍眼的家伙,也难说没有一点诚心的恶意在里面,低头便吻。
唇舌纠缠中,不似之前那般干渴,倒像是一种蛊惑,诱引。
一点甜头,倒要你自己来讨要。你说气人不气人。
阿玉先是生气,随后还是生气。
可他禁锢得紧,她推不开。他不叫她痛快,她又舍不得。
千般吮舐纠缠,与那晚别无二致。
在这漫天雨帘中,秀才浑然忘我,誓要带她沉沦。
张可久目眦尽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