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里,崔麟没去杳园一次,也没过问她一件事,直到段季斋上门来接人。
崔麟听到消息,心想这厮为了个宠姬,也是不要命了。
他冷笑一声,慢吞吞地去了花厅见他。
段季斋开门见山道:“我来接她回宫。”
崔麟在他左边的椅子上落座:“殿下确定要如此?”
段季旻莫名其妙:“有何不可?”
“我听说,圣上这几天精神尤其不济,已经是多日未召见群臣,不知道五殿下有没有去探望一二。”
段季旻很不经意的样子:“我昨日去请安,父皇确实有些懒怠,不过白浮在他身边伺候着,处理政务倒是不妨的。”
崔麟一时猜不出他的底细。
那人竟没将江都的发现告诉任何他?是想看他犯下欺君之罪,万劫不复?
他以为拿到崔狸的那个话本,便笃定能找到赤焰金?甚至不惧太子回宫?不然五殿下既知道了江都之事,却仍要蓝洁儿假扮崔狸待在他身边,不是找死吗?
太子自然会按兵不动,可三殿下自己呢?既然已经东窗事发,他会不会先发制人跑去告密,撇清自己与五殿下的关系?
就在崔麟怀疑不定之时,段季旻道:“是父皇想要见她。你这个作‘兄长’的,不必如此阻拦了吧?”
崔麟的视线投向园子,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
段季旻等了一会儿,见崔麟没有回应,便道:“崔公子在想什么?误了时辰了就不好了。”
崔麟道:“她这几日身子不适,状态不佳,只怕难以面圣。”
段季旻语气微急:“她怎么了?”
崔麟冷冰冰道:“生病,不宜见人。”
“我去看看她。”
崔麟心里不快:“说了不宜见人,殿下觉得我在推辞?”
“当然不是。不过她是我的女人,无论去不去宫里,我去探望一番不应该?”
崔麟嘲讽十足:“探望?五殿下似乎入了戏啊!”
段季旻一丝怒色也没有:“入戏不好吗?”
崔麟的眸子当真极冷:“你想见便去见,不过见过了,别强人所难,万一她精神不济在圣上面前说错了话,后果你我都承担不起。”
段季旻讥讽道:“你何时变得这般胆小了。”
崔麟朝身后挥了挥手,正要命人去叫人,段季旻道:“她既然病着,我去见她就是。劳烦“兄长”指路。”
他说的是指路,最后却是两人一起来到了杳园。
段季旻的视线阴冷地落在走在前面的崔麟身上。
他自太子逃走后投奔于他,从来都毫不掩饰对他的嫌恶;以往总以为他看不上自己。今日,段季旻似乎知道了一点别的原因。
崔麟敲了敲门,很快便有人来开门。
蓝洁儿与段季旻视线相触,身子不自觉地柔软了些,嘴角也有了隐约的笑意:“见过五殿下。”
崔麟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个拳头。
段季旻本也有些笑意,却又微微变脸,怀疑地打量着她。
她不一样了。虽然不知道和两天前差别在何处,但如果现在将正主和她放在一起,他定能一眼辨出。
他自然不知道,是因为崔麟已经有些日子没叫她服用桃颜了。
段季旻在短暂的惊愕之后,面色变得不豫。
今晚面圣不同于上次,上次盛大筵席,圣上坐在高台之上,远远地看她一眼,其实并不能看得太清楚。
可今日皇帝召见的,不过是他们二人,席位那么近,怎么可能看不清呢?
“你怎么了?病得很严重?两天不见,你怎么会这般模样?”
蓝洁儿朝崔麟看了一眼,后者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前日在观景楼受了凉,又被哥哥一番罚挞,身子有些沉重,也吃不下东西;不过殿下不必担心,将养几日就会好的。”
蓝洁儿若有若无地朝他看去,似乎很乐意看他满脸的囧色。
崔麟心里猛然一跳——她竟然会那样说他们的事!竟会用那个词!
段季旻哪里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敢相信地对崔麟道:“你打她了?”
崔麟咬牙道:“没有!不劳殿下过问家事!”
蓝洁儿又道:“殿下不必担心,早就不疼了,就是有一些轻伤,也看不出来了。”
段季旻到底不放心,上前细细打量她,不避讳地扯开袖子去查验她身上。
蓝洁儿似乎极愉悦:“不碍事的。早好了。”
两人你侬我侬,把崔麟晾在一边。
五殿下对她的每一分触碰,都是那样的刺目。
确定了蓝洁儿确实无事,段季旻道:“父皇今晚便要见你。”
蓝洁儿依旧笑意盈盈:“那容我先准备一番。”
段季旻点了点头道:“我在花厅等你。”
段季旻要走,崔麟却没跟上,转身时,竟看见他紧随蓝洁儿身后,也要进房去。
“崔兄,你又要做何?”
“有事交待,劳烦殿下先走一步。
随后,门在段季旻面前关上了。
段季旻眉宇间怒色浓重,却又发作不得。
到底是谁入戏深?
蓝洁儿对镜梳妆,崔狸的样貌已经刻骨铭心,她将自己的眉眼口鼻,照着崔狸的样子描摹。
蓝洁儿装扮的时间里,崔麟一直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镜中容颜与正主有了八成相似,蓝洁儿回头:“主子,赐药吧。”
吃了药,才可以以假乱真。只是要受痛楚的。
蓝洁儿心情不坏,连吃那种药也不觉得很为难了。
崔麟闻言,动作机械地伸手入怀。
有去无回……也许真的有去无回!
皇帝的身子已近油尽灯枯,没有必要,怎会设宴?
蓝洁儿起身,动作已经不复娇柔,而是敏捷灵动。
她学崔狸学得有模有样,只是未曾忘了自己。
崔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蓝洁儿向他伸手:“主子,给我吧。”
“你不知道这药,会叫你痛苦难当吗?”
“又不是第一次吃。主子怎么心疼起我来了?比起改头换面,这点痛算什么?”
崔麟无言以对。
蓝洁儿又催促:“殿下在等我呢。”
“你很着急?”
“不是说要去面圣吗?”
“你见到他,欢喜得很?”
蓝洁儿收回了手,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主子为何这般问?”
“很欢喜,是吧?”
蓝洁儿道:“倒也没有。”
“别去”两个字就在唇边。咽下去,极难。
但是机会难得。届时,她有去无回,他万劫不复。
不好吗?
眼下沧州虽未事发,但是证据也已经搜罗的差不多了。三殿下在眼下说出五殿下的找人替身云水族公主妄图夺权一事,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不需要太子动手。牺牲的,也只有一颗小小的桃花钉。
历来桃花钉,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崔麟对她们,也没有什么同情心。
可是,为何做决定那般艰难?
蓝洁儿到底死性不改。见崔麟异样,如何不知道他也如天底下一切男人一样,经过蚀骨**的快活,便生了些真真假假的情意。
人未至,声音软软地先缠了过来:“主子不想我走?还是信不过我?”
那轻浮的语气,就好像对着多疑的丈夫保证自己贞洁的荡*妇一般。
她那轻薄模样,真叫崔麟切齿痛恨。
那么多桃花钉死在你面前,你都无动于衷,为何今日软弱至此?
桃花钉那些手段,她倒用到主子身上了。
无妨,倒也无妨。用在他身上,他一点也不介意。
可她有心吗?对着别的男人,又焉知不是如此?
五殿下对她,显然已不是纯粹的利用,今日他听到她受到责罚,看自己的眼神恨不得将自己吃了。
果然,男人没有一个能免俗。崔麟突然就冷静了些。
他后退一步,手上已握住小瓶子,语气尽量平淡道:“今日赴宴后,我去接你?”
蓝洁儿微仰起头,装作思考的样子:“嗯……不用了,筵席定会结束得很晚,届时我便宿在宫里了。”
崔麟竟然笑道:“宿在宫里?宫里有你的地方吗?”
“这当然看五殿下安排,他若留我,我怎好推辞?”
好一个“怎好推辞?”
“所以,你们今晚,倒可以尽情尽兴了。”
蓝洁儿心里快活得要疯了,真是用尽了力气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太过火。她几乎是贴在崔麟的耳边道:“五殿下向来黏人,在宫中留宿,我还真有些怕呢。”
崔麟再也忍不住,将她一把推开:“贱人!”
蓝洁儿不甘示弱:“明明是主子要我如此!”
“我要你如此?!”
“不是吗?主子叫人教我那些本事,不希望我能发挥所长?不希望我物尽其用?”
“我什么时候……?”
他是啊,一直都是!一直把她当个物件。
送给别人也好,自己用也好。
初见面时,她动情的男人,叫一个“机器”般的男人来教她,怎么成为最好的桃花钉。
崔麟像是彻底没了力气,颓然道:“是……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这句话,像柄锋利的刀子楔入蓝洁儿的心中。
叫人对她失控,为她神魂颠倒,一直是蓝洁儿所乐意看见的。可如今她那高高在上的主子,已经为了她如此,她却依旧觉得心里空荡荡,白茫茫。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简直有些可怜地伸了手:“主子,赐药吧。我要回五殿下身边了。”
回……?
死就死吧!你拿什么留住她?你有心吗?
崔麟将瓶子放在她手中:“好好演。”
“我会的。”
门打开了些,又关上,声音明明很温柔,又震耳欲聋。
崔麟再也支撑不住,跌落在地上:“事成了,崔麟!事成了!”
事成了!不费一兵一卒,只需要一个女人。
古今成大事者,莫不如此!谁不是以最小的代价,最为俭省地达到自己的目标?
是以事成了啊!
蓝洁儿一上马车,放下帘子。段季旻便道:“崔麟怎么回事?”
蓝洁儿麻木道:“什么怎么回?”
“你看不出,他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