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可久裤子提到一半,虽没有与那个人对视,却脚下发软,再也不敢有别的动作。
玉米地里蒸笼般热,他却觉得遍体生寒,手臂上汗毛竖立,连呼吸都被放大了数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阿玉的声音传来:“久哥,你好了吗?太热了,咱回去吧。”
张可久硬着头皮抬起头,那人已经不在了。松软的土上清楚留下一双脚印。
张可久再蠢笨,也知道但凡自己刚才对这丫头有一丝不轨,就不知道是什么下场了。
他答应了一声,双手抖着穿好了裤子,面色灰白地钻了出来。
“夹子放好了?怎么这么久?”
“还得察看野猪脚印,走吧。”
回去这一路,张可久都心事重重,偶尔侧头去看阿玉,怎么都看不透。
阿玉一来他就对她动心思了,平日里鞍前马后献殷勤,跟其他后生争风吃醋,明里暗里早把她当自己的人,就差那一步了。
他对她好,没人管;真要动她,只怕小命不保。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历?
张可久把人送回了家,第一次没答应钱大娘留饭,找了借口推托了去,就慌慌张张地走了。临走还不忘把院子里的衣服扯下来带回去。
阿玉固然讨喜,娶她也有面子;可那黑衣人,也着实可怕。
阿玉靠在阁楼的窗子边,把他慌不择路的样子看个清楚,脸上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连几天,张可久都没露面。
这稻子收割之后要及时晒干,放进谷仓才不会发芽或变质,整个桃园村刚秋收结束,家家户户的谷场都晒着稻子。
钱大娘家十来亩地,每天把稻子搬进搬出,就凭两个女人,着实是辛苦不易。
阿玉倒没什么,钱大娘一晒稻子就时不时朝院子东边看,话里话外都是张可久怎么不上门了的意思。
阿玉闷着头干活,也不理她。
晒了几天稻谷,实在受不了大娘唠叨:“大概是猎野猪去了吧,上次还叫我跟他一起去放夹子呢。”
钱大娘一愣,半天才道:“放夹子带你去干什么?那野猪发起狂来可不是小事。”
“也没那么巧就正好碰上,正好我也闲得无聊。”
钱大娘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你真跟他去了玉米地?”
“去了啊。”
“那……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阿玉一脸莫名:“没有啊。”
钱大娘是要把阿玉当成自己闺女的,阿玉在某些方面迟钝得很,有些话还是得提前说:“要说久子各方面是不错,勤快踏实,脑子也灵光,田产也还算殷实;但是男人嘛,都是一样的下贱东西,你可不要提前就叫他尝到甜头,以后他不珍惜的;他不明媒正娶,休想沾你一根手指头。”
阿玉动作一滞,显然是对大娘的话感到意外,随即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涩声道:“我知道了。”
“这小子定是心里有鬼,不敢来见我了。罢了,不来就不来吧,咱娘儿俩自个儿搬。”
阿玉放下耙子,跑去接过钱大娘要搬的一筐子稻谷:“大娘,你歇会儿吧,剩下没几筐了,我来吧。”
钱大娘便放下筐子由她去搬,看阿玉的眼神要多慈爱有多慈爱。
临晚,太阳照在谷场,一片热气翻滚。
张可久没什么心绪地拿着耙子去稻场收谷子,一出门,闻到好大一股子的血腥味。
谷场正中央,金灿灿的稻子上,躺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野猪,脖子上狰狞的伤口汩汩地冒着热血,显然是刚杀死不久。
张可久一下子就软在门框上,那天在玉米地里死到临头的恐惧又一次爬满全身。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一定是那个黑衣人没错了。
他盯上他了。
等钱大娘和阿玉把谷子收回谷仓,天差不多全黑了,暮色朦胧中,一个人推着一辆板车走了过来。
是张可久。车里装的,是那天说好的野猪。
钱大娘见到张可久,尤其是那一头野猪,到底还是欢喜,把人迎进了屋子,端茶倒水。
阿玉做好了晚饭端进来,张可久道:“天热,野猪要赶快处理,得马上腌起来。”
钱大娘犯了难:“这一头猪只怕得几十斤盐了吧,这恐怕……要不,还是上镇子上卖了吧。”
乡下人家,一年到头也搞不到斤把盐。
张可久想了想:“那成,今晚我替你们宰杀干净,明天我在帮你们运到镇子上卖去。”
钱大娘看了阿玉一眼。
阿玉没什么情绪地夸道:“久哥好厉害,这么大一头野猪,说捉就捉住了。”
张可久的笑容到半路就刹住了。
“久哥洗手吃饭吧。”
“不了,我家里谷子还没收仓……”
“没事的,瞧这天气也不会下雨,久哥一会儿还要切猪肉呢,吃饱了饭才有力气。”
张可久好歹留下来吃饭,却不像往日那般随意,拘谨了好多。阿玉给他夹菜,他甚至还有点躲。
饭毕,阿玉烧水刮猪毛,张可久提着刀处理野猪去了。
两个多时辰才把一头猪洗好切分好,张可久走的时候怕场院子里鲜血淋漓的明日不好晒谷,还打水把晒谷场冲洗干净。把切分好的猪肉放进桶里,吊到井里去。
阿玉只是给他打下手,就累得够呛,回屋洗漱过就要去睡。
钱大娘在她房里帮她铺床,见她来了,道:“久子今天可算来了,大娘没看错人,他还是个靠得住的。”
阿玉“嗯”了一声。
“你今天对人家淡淡的,我看不必。男人哪有不猴急的?他今天扛着野猪过来也算是跟你陪不是了,那天的事情就这么过去吧。”
阿玉心里倦怠得很,还是“嗯”了一声。
“睡吧,明天早点起来,跟他一起去镇子上卖肉。”
“好。”
“对人家好一点。”
“知道了。”
“卖完了猪肉,给自己扯块布做件裙子,不要舍不得。”
阿玉正要上床,一弯腰,一滴泪落在床上,很快就陷进去了,留下一小圈湿痕。
莫名其妙。
大娘提着灯就下去了,阿玉在黑暗中躺下,很快便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镇子上的摊位已经摆起来了,张可久和阿玉找了个热闹地方,卖起了野猪肉。
野猪肉比家养的猪肉要瘦,虽说肉质粗糙一点,但毕竟罕见。一会儿两人的摊位前便站满了问东问西的顾客。
因为是自己猎的,他们的价格喊得也低,十几文一斤肉,倒是比预想的好卖多了。
最后一块了,一个大娘要三斤,一称重,四斤多了,阿玉把它全放在大娘的篮子里。
张可久本能就心疼:“哎……”
可阿玉已经送出去了,总不好再从篮子里拿回来,怕久哥生气,转过头来朝他甜甜一笑。
张可久无奈道:“我还想留点给你炖汤喝。”
“我留着呢。”
阿玉从板车下掏出一块荷叶包来,打开后是一块最好的猪腿肉:“这不是?一会儿叫大娘炒了给你下酒。”
张可久这才没计较了。
那大娘拿人家的手短,恭维道:“你们这小两口不仅长得俊,人也好;娘子又体贴夫婿,夫婿又疼娘子,当真叫人羡慕。”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地说出他心里一直渴望的那种关系。
那种甜,叫张可久几乎忘了被人凝视的恐惧,转头看着阿玉。
阿玉倒是淡淡的,但也没抗拒这种说法:“您走好。”
“哎。”
大娘提着篮子欢天喜地朝街尾走去,进了巷子,陡然吓了一跳。
一个身量很高的青袍男子,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寒得像是结了冰。
大娘一哆嗦,不由自主地靠在对面墙壁上,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走出好远才啐了一口:“什么人呢!堵在巷子口,要杀人啊?”
那青袍男子转身朝板车走去。
“买肉。”
张可久一边收拾一边道:“卖完了。”
“下面还有。”
张可久一愣:“叫你给你看见了?那肉不卖,留着自己吃的。”
男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着阿玉道:“我要买肉。”
阿玉带着劝好脾气道:“这位大哥,真卖完了,要不你去别的摊子上看看去。”
青袍男人面色不快:“哥?谁是你哥?你见到男人都这么浑喊的吗?”
阿玉没想到随便一个称呼倒犯了他的忌讳,立刻道歉道:“对不起,……大爷,那边摊子上还有许多呢!”
男子瞪眼看她,像是在说“我有那么老吗?”
不过他没在称呼上继续纠缠:“我只买野猪肉,价钱你随便说。”
张可久平常也是个浑的:“故意找茬是不是?那是我娘子留给我下酒吃的,你多少钱也不卖!”
青袍男子皱了皱眉,这才看向张可久,看得他心里一阵发毛。
就在张可久要发作的时候,男人伸出手,赫然是一锭五两的小银锭子。
这可比他们一早上卖出的猪肉还要多出许多。
张可久看着他的掌心:“说……说了不卖!”
另一只手又补上一个元宝,比刚才那锭大出一倍。
十五两银子买一块野猪肉,这人想吃野猪肉想疯了吧。
“还不够?没关系,我还有。”
阿玉眼看着张可久眼睛都直了,确实也没见过这么败家的,当下道:“大爷你收着吧,值不了那么多。”
“卖给你!”
张可久盯着男人的手心,再一次重复道:“卖给你。”
阿玉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可久:“久哥……”
“人家非要买,有什么办法,说不定他等着野猪肉急用呢,咱这也算是做了好事。”
野猪肉能顶什么急用?又不是药!
青袍男人冷笑几声,反而又把银子握住了:“这位姑娘的一片心意,你就这么给卖了?”
张可久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你什么意思?买还是不买?”
“买,自然要买;不过,姑娘,有一句话送你,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张可久见银子被收拢住了,不耐道:“说什么呢?文绉绉的!”
阿玉奇怪地看了青袍男子一眼。
“我叫宋春宝,家住横塘,年弱冠。刚考上秀才,以后便是吃皇粮的人了……”
张可久和阿玉同时觉得这话自我介绍怎么说得跟相亲似的。
宋春宝却收回了那番自我介绍:“买野猪肉回去庆祝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