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答不答应,都没有你说话的份,你给我放手!”
陆续从密室走出来的人,一出来,就目睹这“夺妻”的好戏。
“你们有婚约吗?她答应了吗?”
这两个问题,把太子问住了。
皇后口头交待,他口头允诺,崔麟点头同意。
至于她答没答应,她是否也心悦于他,他甚至一次都没问过她的意思。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既没有婚约,也没有她的首肯,你凭什么强人所难?就凭你是太子吗?”
“阿狸……”
段书斐没料到有朝一日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问阿狸的心意,更没料到自己的心中竟会如此忐忑。
“阿狸,别闹了,跟我走吧。”
语气里是自己也没察觉的乞求。
崔狸一直看着湖面,面色冷寂。
陆太锋心里焦急,深觉这两人别扭闹得不是时候,他在昭柔耳边说了句话,昭柔听后立刻点头,朝身边一个女侍吩咐去了。
这个时候只能把娘家人请来调解了。
“阿狸,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回去说;你要打要罚也随你心意,只是,你不要在这里耍小性子。”
这话说的,跟个窝囊的农家赘婿一般。
或许也是觉得太子这番话有些不对劲c崔狸终于转过头来:“跟你回去,也不是不行,当着这么多众人的面,你把话说清楚;我便跟你回去。”
段季旻握了握阿狸的手,声音不高不低:“阿狸,别信他巧舌如簧;我哥在朝堂上可是以一敌百,舌战群儒之人。”
崔狸甩开他的手:“我问他几件事,有你什么事,你在这啰哩啰嗦的?”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惊讶。找了个太子当窝囊赘婿不说,又敢对皇子这般大呼小叫。
段书斐知道逃不开去,闭了闭眼,仍道:“你问。”
“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大多不认识,也不知道你们的身份,总之要么你们的爹是大官,要么你本人是,总之都是我之前连见也见不着的大人物;我有一事不明,想要问太子殿下,也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想问一下各位公子王孙,以后你们娶妻,你会不会杀了她最喜欢的马来向她立威?”
那些人不知道她与太子间的那些关节,又有美人在侧,当下立刻摇头道:“这怎么会,且不说取妻当爱护尊敬,就是一匹马,也没招谁惹谁,怎么能说杀就杀,也太残忍了些。”
崔狸点了点头:“看来大家都有慈悲之心……太子殿下,我姨娘究竟怎么碍了您的事,您要赶尽杀绝?”
“……”
“说不出来是吗?左不过是碍着您什么大业了,或者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了。你还不至于无缘无故地杀人;但是如果有朝一日,这个人是公主,是陆大人,或是其他什么王孙贵族,你们这些这些高高在上的亲人也碍着你了,知道你什么秘密;你是不是也要杀个干净?你们呢,遇到这种情况又该如何?也会像他那般?”
这一圈天潢贵胄竟然同时哑了火。
崔狸先是看着太子殿下,又觉得身边人反应怪异,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便朝四周看去。
从那些人的脸上,崔狸见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每个人的表情都极力压抑着狰狞,以至于平静的神色中透露着扭曲。
就连段季旻看她的眼神也是寒凉刺骨,一向老实懦弱的段季斋在柳树下,更是目光阴冷得像一条毒蛇。
就连咋咋唬唬的昭柔也抱起了胳膊,无趣地左顾右盼。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凡他们有一线机会,势必会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努力向上爬。
如果不能,就努力让自己有用一些;或者乞求自己眼光好一些,不要站错了队伍。
这时陆太锋冷冷说了一句:“臣等愿意为了殿下赴汤蹈火。”
“你愿意,这我知道,也敬佩你的忠义;可如果太子殿下有意拉你出去垫背,陷害你,给你泼污水,你也甘愿?”
陆太锋看了段书斐一眼,有些怪他怎么不把人直接打晕了带走的意思。
“我与殿下多年的默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彼此心照不宣。不存在你所说的那种情况。殿下监理国事,万民仰仗,有些事情不得不做,还望崔姑娘体谅。”
呵呵,又是这套说辞。
哥哥如是说,他也这么说。没一个好东西。
“好……最后一个问题,殿下,你为何要杀张二狗?”
段书斐一直没回答她的问题,此时才背了双手,不紧不慢道:“筵席开始之前你就态度大变,我便知道你是为了他。崔狸,你刚才大义凛然,问得我们几乎哑口无言;难道你偏不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张天赐做了什么事,你可是跟我一起去审的。如今我倒想问你一句,他秽乱宫廷,拒不认罪,该不该死?那位宫女的清白,是不是就可以为了你那点私情牺牲掉?”
“如果他真的做了那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殿下怎么罚他都是应该的;但是张天赐是个怕痛的人,忍着你十八般酷刑拒不认罪,不求从轻发落,殿下你不知道原因吗?他那杯酒里又是谁放了催*情的药?银玉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来还书?”
段书斐闻言,脸上有一瞬间的惊讶;又随即了然。
既然要挑拨他与阿狸之间的关系,自然要把下药一事栽到他头上。
他眯起双眼,不动声色。
这面无表情的样子,跟在朝堂上某些时候可太像了。
崔姑娘这样当众揭他的阴私,要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
不对,太子光风霁月,怎么会叫人揭了阴私,又怎么会阴私?
崔狸口中那些了不得的坏事,在皇家帝位面前,简直不堪一提。
死一两个不相干的人,也值得这般兴师问罪?
“他又知道了什么,你必须要除掉他?”
“阿狸,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你怎么可以这般不信任我?”
崔狸胸口起伏:“信你,只怕你给我卖了,我还帮你数钱呢?”
这话已经很难听了。
崔狸动了动嘴唇,到底说出了那几个字:“再说,你也不是。”
段季旻猛然抬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段书斐冷着脸,一把将人扯离了他:“太子妃不胜酒力,胡言乱语,来人,送回杜若宫。”
“我不去!我不去杜若宫!我才不是什么狗屁太子妃!我要出宫去,你不能把我关起来。”
崔狸用力扭着自己的手腕,试图挣脱段书斐,可哪里挣得过他?
她张口便朝太子的手咬去,段书斐突然撤回自己的手。崔狸一个没站稳,朝前踉跄几步,“扑通”一声落在水里。
竟没有一个人去救!
段书斐站在岸边,冷冷地注视着崔狸。
好在这里是个缓坡,水位下降极缓,崔狸扑腾着抓住太子殿下的脚,手脚并用,梅费什么力气就爬了上来。只是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太子好歹没把她推开,已经是很客气了。
崔狸上岸,两两相对无言。
早就知道……早该知道!
怎么可能喜欢她呢?怎么可能呢?她哪一点比沈疏强?沈疏那样的女人,他尚且可以那般干脆利落的利用,更何况是自己这个乡下丫头,他喜欢她,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崔狸浑身湿透,身上挂着水藻,不由自主地抽噎着,这时,她突然看见了站在圈内的崔麟。
她心里极其委屈,正要朝哥哥奔去,却发现哥哥的脸色也不对。
他似乎很失望,很冷淡。不知道在那边站了多久,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
崔狸止步了。
姨娘死了之后,哥哥也是这般劝她,叫她“以大局为重”,她听了的,所以她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对太子笑脸相迎。
现在想来,哥哥无一句责怪太子滥杀无辜,无一句安慰她失去亲人之痛。
她忘了,哥哥也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啊!
快六月的天气了,崔狸感到彻骨的寒冷。
段书斐在她身边道:“闹够了吗?闹够了就……”
“啪!”
崔狸突然扬手,给了太子一记耳光。
四周的人一下子懵了,一时寂静得怕人。
段书斐微微侧头,舌尖抵了抵脸颊,声音里没一点情绪:“来人,太子妃疯了,将她送回杜若宫,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崔狸飞快地跑了开去,爬上一块岩石:“你要是逼我,我就跳下去。”
“撒泼耍赖,寻死觅活对本宫来说没有意义;再说你要是真想死,刚才就不会攀着本宫的腿爬上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你敢叫人送我去,我就立刻跳湖。”
刚才落水处尚有个缓坡,缓坡上水澡横生,淹不死人;可现在崔狸站的位置,掉下去要是没人救,她不会水,自己是绝对爬不起来的。
“阿狸……冷静些。你先下来,到我这来。”
段季旻追了上去,朝她伸出手,小心劝到。
“你闭嘴!没你的事!”
段季旻无趣地收回了手。
她把自己弄得如此被动狼狈,尚且威风八面。
崔狸又看了崔麟一眼,他依旧无动于衷。
好呀,都逼她是吧。她真的要跳下去了。
不跳下去,日子也是没法过的。
宫里她是不可能再待下去了,混吃混喝的日子到头了;也好,总不能为了那几口好吃的,为了太子殿下那张好看的脸,为了他偶尔情动,跑来逗狗似的跟她腻歪片刻,便没了自由。
只是如今姨娘死了,张二狗也死了,不然,还能搭伙过个日子,男耕女织什么的。
只有一个哥哥,跟假的一样。自然指望不上。
天地之大,无处可去。
崔狸悲从中来,眼一闭,心一横,当真跳了下去。
段书斐不由自主地往前冲了一步。随后生生止住了脚步。
“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