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饶命……我……我的确有……有主动接近他的意思，但是那件事非我所愿，我真的是被他……求殿下为我做主！”
银玉语无伦次。
跪在另一边的张二狗此时却神态轻松，甚至对崔狸笑了一下。
崔狸在心里骂了他一句。
“你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为何主动接近他？”
“因……因为，奴婢无意中曾听他与人说，她与未来太子妃是同乡，太子宠爱未来太子妃……又看中他的才华，打算重用他……”
张二狗会吹这样的牛，崔狸一点也不奇怪。原来在梧桐丘的时候他就这样。
太子也不否认，像听不懂似继续问的：“然后呢？”
“奴婢……本是想来日方长……蘅芜宫没有主子，奴婢终日洒扫，永无出头之日；若是能找一个有前程的男人……但我并不想行苟且之事，他分明会错了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你都愿意嫁给我了；还不愿意与我睡觉，谁信呢！”
“闭嘴！”
崔狸忍不住斥骂道。
“殿下……可这真的是两码事啊……”
崔狸头疼了。
她能理解银玉的意思，对女人来说，这的确是两回事；但太子殿下跟张二狗都是男人，就未必能想通了。
可如果太子殿下真懂了银玉的想法，那张二狗又怎么办？
太子突然看向她：“阿狸，你觉得呢？”
崔狸十分为难。
银玉向前爬了几步，向崔狸磕头：“崔姑娘……求您替奴婢做主……”
“既然……”崔狸艰难地咽下口水，“既然你也有那个意思，你跟他又已经那什么……那你愿不愿意……跟……跟……”
太子这回没看她，面色平静地听着。
“可奴婢的清白呢？就这么算了吗？”
“你……你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张二狗是我同乡，我了解他，他就是嘴坏了点，其实人还是不错的，很能干，也很勤快……”
“可我……我不愿意啊！他再好我也不愿意了！”
“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怎么可能再嫁给他，万一他下次喝多了，见到别的女人，也这般行事，姑娘便再成全他一次吗？”
“我……”
太子突然发问：“证据呢？”
“什么……”
“我问你，你说他强迫你，证据呢，怎么证明不是你自愿的？”
银玉双目含泪，嘴唇颤抖。
证据，她当然有，但她不能主动拿出。
太子招了招手，张海蝉俯身。太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张海蝉点头去了。
一会儿便上来几个宫女，将银玉搀扶下去。
张二狗心里七上八下：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情，太子却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崔狸都那样说了！
等待的过程中，太子与崔狸没说一句话，气氛冷得诡异。
时间不长，一个年岁较长的嬷嬷进来，行礼之后禀告道：“殿下，银玉姑娘胸前腿上各有擦伤掐伤，双手手臂内侧均有清晰的指痕，可验证与手掌是否吻合……□□有撕裂……”
“退下吧。”
张二狗害怕起来，但更多的是不服：“她装腔作势，摆明是希望我粗暴一些……”
太子看了崔狸一眼，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道：“送宫正司受刑。”
“阿狸……阿狸救我！”
还救，怎么救？本来还有一线希望，现在彻底没戏了。
人都退下了，只剩下段书斐和崔狸。
“为了救他，你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崔狸小声嘀咕道：“殿下就敢说自己全无私心？”
“当着我的面就敢混淆是非……崔狸……你真的是长本事了。”
“您又是为什么，非要他入宫不可呢？”
“他不入宫，你敢保证他便不会做出这种荒唐事？”
“我与他从小便认识，他的为人我很清楚。”
“你清楚？他借给你看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图你清楚？假以时日，那个受害者她……”
段书斐把那个意思抹去了。
幸好。
崔狸想了想：“我看了，又没怎么样，不还是好好的？殿下你敢说你的处决一点没有私心？你要他受什么刑，要把他打成什么样子？”
“你如今眼里只有他是不是？”
崔狸脾气上来了：“是！我们一起长大。他一向照顾我，我怎么不能帮他？”
段书斐气极：“所以银玉就活该倒霉吗？”
“殿下当真以为自己一向公正吗？”
段书斐突然愣住。
一向公正……
他这个位置，背后多少阴谋诡计，公正……？
怎么可能一向公正？
“殿下要为银玉讨回公道，我无话可说；张二狗既然做错了，受罚也是该的；但是殿下如果对他一人‘公正’……难免叫人不服。”
“所有的事情都公正，你以为那么容易？”
“所以就活该他倒霉，太子公正那么一回就给他撞上了。”
“今日你是非要替他讨回公道是不是？因为我也有不公正的时候，所以看在你的份上，再多一次也无妨是不是？你想过没有，今日我为你牺牲银玉，往后你怎样主持后宫？”
“我才不想主持什么后宫！”
又来。又吵。又回到原点。
良久，段书斐心灰意冷：“在宫里就这么不快活？”
“……”
“让你嫁给我，你就那么为难？”
崔狸本能地想要否认；但否认了，又如何呢？
她确实不属于这里。太子那样的人物，也不是她莫名其妙有一个公主的身份便可以相配的。
她不懂他，他也不懂她。
就在崔狸莫名伤感的时候，段书斐站起身：“好好在东宫待着，准备当你的太子妃，别再胡思乱想——你先回杜若宫，晚上我去看你。”
崔狸气道：“忙你的吧！谁要你看了！”
段书斐此刻真的一点也不想理会她。
一出门，便见到张海蝉等在门外，太子向后看了看崔狸。
“边走边说。”
等崔狸绝不可能听道两人交谈的时候，张海蝉才道：“确实在他的杯子里发现了些□□物。”
“蠢货。”
“如今该怎样做？银玉姑娘她……”
“我看她刚才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暗地里查清楚药是谁下的，不用打草惊蛇；把他看好了，别再出什么乱子。”
“是。殿下，崔公子进宫来了，在书房等您。”
段书斐寒霜似的脸色缓和了些。
到了晚间，太子没来杜若宫，崔麟来看妹妹。
崔狸都已经睡了，听说哥哥来了，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她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正好，也可以叫哥哥评评理。
一盏热茶奉上，崔麟耐心听妹妹倒苦水。
“听你的意思，你回来这几日过得不甚舒心啊。”
“我本来就没想回来。殿下做的事，我总也看不懂；你跟我说过，他是做大事的人，可做大事就非得要人命吗？”
崔麟吹拂茶沫，淡声道：“在所难免。”
“可谁就该死呢？”
崔麟又道：“情况特殊，自然不能用常理判断。”
“你总这样说……”
“今天下午我跟殿下聊了很久，在你的事情上也有些争执。”
“我……我的事情？”
“殿下的意思是，尽早与你完婚。”
“完……完婚？”
两个时辰前还吵了一架，一脸很看不上我的样子，怎么又跟崔麟提亲？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殿下怎么突然要那个……”
“也不是突然，沈相一死，你们本该如此；要不是太子他……”
崔麟说的是太子中无心情蛊一事，崔狸心里所想的却是太子的身世。
崔麟又道：“我知道甘氏的死对你来说非同小可，你或许需要时间，就没有立刻应承殿下。”
崔狸感激地点了点头。
“阿狸，有一件事，太子心中不明，我也想当面问问你。”
“什么事？”
“抛开云水族的因素，你对他到底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他……要你问的？”
“当然不是。可我看得出，他似乎有些苦恼。尽管你与他的婚事势在必行，可他显然是希望你能嫁得心甘情愿。”
崔狸低下头：“我……”
“你喜不喜欢他？要是没有甘氏，没有张二狗，也没有云水族；你喜不喜欢太子殿下？”
段书斐正走到廊下。
他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提起，揉捏。
院子里风移影动，那摇曳跳跃的花枝怎么都不肯安分。
“我……不知道。”
崔麟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过了片刻才道：“他之前跟沈姑娘在一起，你高不高兴？”
崔狸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回答：“不高兴。”
“什么时候开始不高兴的？”
崔狸想也没想：“沈姑娘刚进宫那会儿，倒没什么。有一回，我打发青晚去沈姑娘那儿借纸墨，青晚回来说，殿下也在那儿，我那会儿有些。”
段书斐静静地站着，忍不住嘴角勾起。
“后来他们去了枫山，我那阵子心情很不好，五殿下总是来找我玩，给我买新鲜玩意儿，我也没什么兴致。谁知道沈相突然死了，沈姑娘也没再回宫，说是他们家犯了大事儿；我心里是很……我知道自己有些不厚道；但还是忍不住想：以后殿下就只能来找我玩了……。”
崔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后来我们知道了殿下的事，哥哥你对我说：殿下云水族唯一的希望。要我好好待殿下，我自然愿意好好待他，就是……”
“就是什么？”
崔狸想起那晚的主动，面色一红：“我以为殿下不喜欢我这样的。”
崔麟见妹妹突然害羞，哪里知道她胆子那么大：“你怎么会这样想？”
崔狸怎么好意思提那晚“被拒”，只道：“我一个乡下丫头，没什么见识；是没法跟沈姑娘比。”
“殿下心里有你，整个皇宫谁都能看到出来。”
崔狸不敢相信，语气急切：“你也这么看吗？”
“我还会骗你不成？”
“不是因为我是公主吗？”
“不是。纯粹的联姻，殿下哪需要一有空就泡在杜若宫。”
“哥哥是说，殿下很喜欢跟我在一起吗？”
“当然是喜欢的，”崔麟笑道，“现在要问你的意思。”
“我当然也是喜欢的！”
听到这么坦率地承认，太子不觉扣紧了手下的木栏。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只觉得周身的一切都轻飘飘的。
“喜欢到什么程度？绝对的信任他？愿意为了他抛开一切吗？”
“我……”
崔狸思绪很乱：“抛开一切，就是指甘姨娘，张二狗吗？”
“是的，包括。”
“还能有什么呢？”
“以后的事谁都说不清楚，复国之事困难重重，你与他之间自然也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
崔狸在简单粗陋的十几年里，未曾认真考虑过什么人生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