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嬷嬷听完崔狸的讲述,简直目瞪口呆。
是,她当初是在陈妃的示意下教过她“一些东西”,还因此被太子罚到这浣衣局来。可她也不敢教她上来就这般生猛啊。
眼下,这准太子妃主动上门求教,一开口便叫她无话可说。
这还怎么教,这不是天赋异禀是什么?
良久,她才陪着笑:“姑娘也太心急了些,您可是要做太子妃的人。”
崔狸却愁道:“怎么能不急呢?太子殿下不主动,还避开我;总要有人主动吧。”
高嬷嬷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好心劝道:“姑娘这样就不怕吓坏殿下?据我所知……殿下可从来没有……没有跟女人……”
“什么事情都有第一次,我不也是第一次吗?但有些事情,它耽搁不起啊。”
殿下二十一了,确实也该娶妻了。
高嬷嬷亲自教养过太子,对他除了有对上位者的敬畏,还有一些隐秘的慈爱,颇为关注他的终身大事。
虽不是她能左右的,却也乐见他有人知冷知热,不那么孤寂冷清。
要她说,崔姑娘就很好,除了出身差些,太子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笑的最多的时候。
她真的乐见其成,所以去年陈妃找到她,叫她帮一帮太子,她没多想就答应了。
尽管后来发生的事情叫她好一阵子惶恐不安,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见太子虽然跑到永安宫大发雷霆,却也没对崔狸怎么样,她便也松了口气。
至于自己被罚到浣衣局,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听这丫头的语气,太子显然是对她还没喜欢到那个份上。
他对她好,大约也是因为她准太子妃的身份。至于有多少男女之情……试问哪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见女人都那样了还能忍得住?
念及此,嬷嬷语重心长道:“姑娘,你得先抓住他的心……”
太子那晚急匆匆从杜若宫回来,也不顾春天尚寒,便洗了个冷水澡,将自己冲了个透心凉。
真是……要了命了。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她这般大胆主动,叫他……叫他怎么再忍下去?
总不能成日里避着她。
还有,到底跟谁学的!怎么想起来的!
几桶冷水浇下去,太子焦躁饥渴的身子总算是冷静了,他换上常服,胡思乱想间,突然觉察到不对劲。
崔狸这阵子怎么转了性了?
就算她突然间就很喜欢很喜欢他了,也没必要这么心急吧。就算她向来鲁莽,也不至于胆大至此吧。
况且今晚她明明也是害羞不适的,脸色绯红,身子颤抖……
太子刚压下去的香艳心思又顽强地浮起来——
他当时不敢多看,不过几眼,已将她身上每一处细节深深印在脑海里了。
不敢想象她在他怀里,被他欺负,会是怎样的风情无限……
想正事!正事!
……阿狸突然转性,莫不是因为……她猜出了字谜?!
她偷偷去了永安宫?
她……!
他问过崔麟,崔麟的意思是,妹妹年纪小,心性不稳,对人又没有防备之心,怕她不小心说漏了嘴,倒不如先瞒着她。
太子一想也有道理。
不过假如她自己知道了,那也没什么,他也没打算骗她。
如今看来,她知道了他身世的秘密便那样……分明是要稳住他的地位,宽他的心呢。
段书斐身上微寒,心里却极暖。
这兄妹二人,对他当真是信任!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叫战火烧起来,叫他们被逼着拿出焰金来。
张海蝉进来,目不斜视将一封信笺放下。
最近太子这冷水澡洗得有些勤快啊。
但是他一个太监,不敢多嘴半句。
“谁送来的。”
“是沈姑娘。”
“她的东西怎么能到你手上?”
“……”
“说呀。”
“五殿下送过来的,跟奴才说,他也是受人之托。”
段季旻随手将信笺扔进香炉里,那信笺烧着,卷曲,随后便化为灰烬:“下次就说我不会看,叫她别费那个心思。”
张海蝉也不知道说的是五皇子还是沈姑娘,总之先应承了就是。
太子心中有事,不问个明白心里难受,第二天处理了公务,又去了杜若宫。
可崔狸却不在,问青晚,说是一大早就走了,没说去什么地方。
段书斐知道她关不住,平时对她溜出宫去的行为也不过多干涉,只是安排好了暗卫,没有危险绝不露面打扰到她。
崔狸自以为找到一条无人知道的小路,每每畅通无阻地出宫去。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刚出承辉门,便见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崔狸认出标志,径直走过去,爬上车。
有阵子不见,五皇子似乎又清减了些,本来神色恹恹,见到崔狸才恢复了精神。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崔狸显然没睡好,没什么好脾气,打着哈欠道:“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非得这么一大早。”
段季旻不敢惹她生气,小心陪着笑:“自然是发现了好玩的才敢惊动你的大驾,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是又要钻狗洞吧。”
“不会!绝对不会!”
“那你能不能不卖关子,叫我先知道一些。”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阿狸再忍耐一下。”
出了宫门,马车突然加速,崔狸掀开帘子朝外看去,正好在崔宅前急驰而过。
这是跑西市来了。西市是达官贵人聚居的地方,新鲜玩意儿的确是多。
可走了很久,马车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两个时辰之后,道路颠簸起来。
车窗外建筑渐少,山林原野,触目清新开阔。
这是要去乡下?
崔狸半年没回去了,面上看不出来,实则心里一直惦记着把她养大的那个人。
只是她已经知道姨娘不过是把自己带大的宫女,跟自己并无血缘关系。
也难怪她对自己有求必应,可总感觉不太亲近,还以为是她生性冷淡的缘故。可再怎么说,也是在一起生活了十三年的家人。
道路渐渐熟悉起来,的确是前往梧桐丘的路。
五皇子这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是以江南崔氏女的身份入宫的,知道她就在京郊梧桐丘长大的人,除了崔麟便只有太子了。
不过五皇子既然要争夺,那私下里查她,也不是不可能。
崔狸心里警惕起来,脸上只装做不动声色。
河埂前方,道路分叉,向两边延伸开去。
马车驶向了又边那条路。不是去梧桐丘的。
崔狸突然问道:“今天什么日子?”
“上巳节啊!前面有个极大的谷场,每年春从上巳到清明这一段时间,便会有全国各地的人在此卖种子,卖牲口,吃喝玩乐应有尽有,杂耍献艺一样不缺。今日带你来见识一番。”
“五殿下对这些也有兴趣?”
“我么,感兴趣的人和东西都不多。”
“那你……”
段季旻向后靠了靠:“但也许你感兴趣呢。”
崔狸直言不讳:“我感兴趣的东西,不会又是字谜吧。”
段季旻浅浅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直白,犀利,也不蠢。
“你还有多少太子殿下的把柄?不妨直接拿出来,不用同我兜圈子,反正我不在乎。”
段季旻的神色骤然变冷。
稍后他恨声道:“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叫你甘愿受他哄骗也不愿意正视我一眼?”
崔狸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扭过头去。
“我承认我做的事有私心,可对你就没好处吗?没有半点血脉的关系,他凭什么帮你们?你的族人若发现他是个假的,你们兄妹如何在本土立足?”
“你呢?你就会帮我们?”
“我当然会!”
“条件呢?”
段季旻突然语塞。
就在崔狸以为他心虚的时候,他突然低声道:“所以你绝不可能喜欢我是吗?”
崔狸十分意外,她才是那个“条件”?
愣了一会儿,她生硬道:“是,不可能。”
段季旻脸上那股哀色隐去,取而代之是一股子恨意。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段季旻率先跳下车,回头向崔狸伸手,崔狸坐着不动。
“来都来了,不喜欢也看看。”段季旻耐着性子哄道。
“没意思,回去吧。”
“我说,下来。”
段季旻显然是气着了,突然伸手用力,将她从车上拽了下来,不过又及时地稳住了她。
崔狸用力挣了挣,没挣脱。
段季旻拉着她从山谷小路往前,六七个侍卫远远地跟着。
好汉不吃眼前亏,崔狸只好随他去。
这条路崔狸十分熟悉。
没进宫的时候,每年最高兴的便是一年两次的春集,秋集;见到各色各样的人,新鲜古怪的玩意儿。
可今天,她的手腕被人扣着,行动没有半分自由,哪里还有看热闹的兴致?
路过一个卖鸟的,精巧的柳条笼子里一只画眉,急躁地蹦来蹦去,崔狸多看了一眼。
“要不要?”
“不要……”
段季旻不理她,执意问卖鸟的人:“多少钱?”
“五百文……”
崔狸突然道:“晦气……谁要这东西?都说了不要你还买,你听不懂人话吗?”
又转过身对着卖鸟人继续发作:“这种画眉鸟山上到处都是,性子急得要命,关在笼子里要不了几天就死了;这种货色你要五百文,你怎么不去抢呢?”
两人被她一顿抢白,均是莫名其妙。
卖鸟人不干了,目露凶光:“丫头,好好说话,不然……”
崔狸翻了个白眼,突然伸手,打开了鸟笼,画眉扑棱棱飞走了。
卖鸟者撸起袖子就要冲上来,段季旻立刻将一锭银子摆在桌子上,将剑拔弩张,龇牙咧嘴的崔狸拉走了。
拉到远处,五皇子才放下她,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就笑了。
崔狸冷冷地看着他。
“向来都是我欺负人被人家劝被人家拉,今日我也算是遇到狠的了。”
崔狸发作了一通,心情也并没有好一点,百无聊赖的。
一路上,她只管吃只管玩,挑三拣四,骂骂咧咧,摔摔打打;当真是一个横行霸道的纨绔,一路上不知道招来多少仇恨;段季旻跟在她后面收拾,给银子,赔礼道歉,赶走想要“会会”她的人。
崔狸突然停下了脚步。
谷场的中央,搭起一个高高的台子,台子上又有一个高架,上面绑着长长的麻绳子。
崔狸知道,一会儿这是要演杂耍了。
太子殿下到底守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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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