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狸挨到太子跟前,讪笑:“您这么快就出来了?”
太子微侧着身子,诧异道:“怎么,你还不希望我出来?”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太子殿下您也太厉害了吧,那种有进无出的地方,您却能做到来去自由!果然神通广大!”
段书斐皱了皱眉,这到底在说什么!
崔狸这一通马屁算是连马腿都没拍到。
回到正题,段书斐板起面孔:“我要是不去枫山行宫去找你,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回来?”
崔狸心里叹气:还玩呢,没累死饿死就算好的了。
“我也不是玩!”
“那你都做什么了?”
崔狸在书案前扭来扭去,不肯正面回答。
怎么好意思说自己为了帮助太子,深入虎穴呢?
段书斐看着她那忸怩的样子:“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殿下,我有一件事,说出来,你可不要伤心哦。”
“……我不会。”
“那殿下我问你,你小时候是不是那种得到母亲偏爱的孩子?”
段书斐心头一紧,但表情仍是淡然:“我是。”
崔狸哪里知道他这几天所经历的惊涛骇浪,只觉得他那理所当然的模样十分欠打。
“那殿下就不知道,为什么五殿下为什么要对你不利吗?”
段书斐的目光深不可测:“……我不知道。”
“五殿下陷害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夺了他的母爱啊!”
段书斐左手猛然抓紧椅圈,目光凌厉地看着崔狸。
崔狸一向神经大条,兀自说话:“殿下,这是你们的家事,按理说。我们外人也不好插手……”
段书斐心乱如麻,敷衍道:“是……”
崔狸斟酌着词句,有些头疼,这事虽不大吧,却不好劝。
在梧桐丘,崔狸可见过太多为了一点小事就争得面红耳赤,老死不相往来的自己亲戚了。
模样到底不好看。
可人家是太子,也许跟梧桐丘的人不一样。万一自己一厢情愿想多了呢。
但万一能解开两人的心结呢?
“殿下贵为太子,要掌管这么大一个天下,何必非要占着他那点东西呢?要我说,再稀罕的东西,到底不值得兄弟反目,不如还给他呗……!”
段书斐万万没料到,她不过跟他出宫呆了几天,就这般向着他说话。心里听得是一阵阵冷笑。
“你觉得……我该还给他?”
“不然呢?毕竟皇后可是先答应了他啊。虽说殿下您样样出色,可也得讲个先来后到不是?”
他本意是质疑她这几天的行踪,问她为何自做主张,去接近五皇子。谁料人家一番心意都在五弟身上了。
“我若是不给呢?”
“不……不给?”
崔狸还没见过殿下不讲理的样子,一时无措:“你要是不给,那就当我没说。”
崔狸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以示自己多嘴。
“当你没说?崔狸,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心里就没个主意?满口大道理!你何去何从,从进宫到今天,有没有认真想过,跟你哥哥认真谈过?”
“你说我的事啊,我当然想过……怎么没想过,不过您是太子,我是乡下丫头,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我是怕你受了委屈,俗话说,好汉配丑妻,懒汉娶花枝……”
段书斐被她一番胡言乱语噎得说不出话来。
“……所以呢,你去找他,就是王八对绿豆,天造地设的一对?”
“找谁?”
段书斐:“不知所谓!”
崔狸歪着脑袋想了想,总算想明白了太子误会了她的意思。
嘿……她又不是东西!
“什么绿豆对王八,骂谁呢?我说的是:那流光灯,你是不是该还给人家!”
“流……流光灯?”
她说的是流光灯,不是她自己?
段书斐的心情大起大落,一时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真恨不得把这个死丫头抓起来揍一顿才畅快!
但是刚才那不可言说的悲愤却是烟消云散了。
“那玩意儿虽然罕见,但是殿下可是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至于那么没见过世面吧?再说,你还是人家的哥哥,毕竟你痴长了几岁……就算你不是那尊老爱幼之人,那也犯不着为了流光灯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授人以柄,得不偿失。古人云,冤家宜解不宜结……”
段书斐心情陡然放松,静静听她一顿说教,抓住了她话里好几处用词不当,也不像以往那样纠正她,只觉得她像是窗外叽叽喳喳的鸟,聒噪吵闹又太平安好。
终于崔狸觉得殿下安静温顺得怪异,猛然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以下犯上了。
“我乱说的。”
“你的确没一句说在点子上,语病又多,成语乱用……”
“殿下你不人不计小人过。”
“都给你找了先生了,你还这么不长进,几个字写得不堪入目,还跑到我这里来班门弄斧……”
崔狸紧张地看着太子——他是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我领罚,我领罚。”
每次觉得太子可能要发作了,崔狸都会先下手为强,每次主动领罚,太子都会说“去写个认错书来,保证下次不犯”,或者“罢了罢了”,或者“滚”。
所以,她虽然在领罚,表情却一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准备随时开溜。
却听得太子殿下道:“怎么罚?”
崔狸犹豫了一下,打算挑一个最轻松省力的,谁知太子又道:“以上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反正你不学无术,于我也没有什么影响……”
就在崔狸以为可以以无知掩盖妄为的时候,太子又慢条斯理道:“但你无视我的命令,私自跟五皇子出宫去,还去了封禁期的行宫,你觉得你该不该罚?”
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那我写个认错书吧,保证下次不再犯。”
“认错书?你写了上百封在那里,有意义吗?”
“怎么没意义呢?我再也没犯过了啊。”
“那是因为你花样百出,犯的错从来不重样。”
“那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人家呢?”
她嘟着嘴,拽着太子的袖子摇了摇。
太子不为所动地拽下自己的袖子,毫无感情道:“禁足,除了杜若宫哪里都不许去。”
“多久?”
“一个月。”
“那不行。”
“什么?”
“不是……殿下你不知道,禁足的滋味它不好受啊。”
“我知道。”
太子可也在歧王宅里关过几天呢!
“那就更不能了!殿下,慈悲为怀大仁大义的殿下……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能不能打个折扣?或者时间不变,把范围扩大一点,比如不许出城……”
“再嬉皮笑脸,就两个月。”
崔狸猛然收住表情,贼心不死,严肃问道:“……打个折扣还是扩大空间?”
当真是……脸比城墙厚。
“我还有事,崔小姐可以在此先写下认错书,一条一条些明白了。文法要通,反省要深,不可有错别字,出现一个错别字就抄一篇文章。写好了,放在我桌子上,就可以滚回自己的杜若宫看话本吃点心了。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那我叫人去我宫里打牌蹴鞠总可以吧……”
在段书斐眼刀射过来之时,崔狸已经把声音降到他听不见的程度说完了。
这真是没了活路了。
太子走出院子,阳光有些刺眼,尚且听到她在里面嘟囔。
多半是在骂他。
她回来之前,崔麟才刚从他书房离去,崔麟的意思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两人最好早一点成亲。
他放下所有顾虑,选择跟他站在一起。
他自然要护他兄妹周全,助她兄妹完成大业。
可立刻成亲一事,他却不能答应。
崔狸知道他并非皇后所生吗?若是知道,也与他的哥哥一样的选择吗?就算她愿意听哥哥的,她的心意呢?是否对他钟情,不用问吗?
更何况……他与沈疏之间还有那种牵绊。
此事他没有告诉崔麟。倒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这件事相比于他的身世问题,要好解决得多了。没必要告诉他再生枝节。
总而言之,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
五弟的心思昭然若揭,是什么叫他这般有恃无恐?
他的目的他知道,他的手段也算不上有阴险,他该知道,仅仅是如此,还不足以叫他一蹶不振。
所以……等着他的是什么?
今日酉时初刻,太子殿下完成公务,打算回杜若宫与崔狸一起用膳,随后去思正殿看书。
天色已暗,太子拾级而上,推门进去,只有青晚一个人坐在灯下做针线。
别说一个月,就是半天她也呆不住!
段书斐不禁有些恼火。
“人呢!”
见是太子,青晚立刻屈身行礼:“回殿下,崔姑娘用过午膳,喊着无聊,说是去前面找些书来看,至今未回。”
前面便是她的书房了。他确实允许过她可以自由进入,可今日,他敢赌一条命,她肯定不在书房。
杜若宫与思正殿前后相通,他又给了她一条道,她能乖乖呆在这里才怪呢!
难不成要把她绑起来不成?
他下楼,走到门口,对侍卫说道:“去找人!”
“是。”
他其实很想直接叫那些侍卫把人给他从钟灵宫提回来,但终归没说出口。
东宫有趣的东西不多了,钟灵宫倒是还新鲜。
就让那些侍卫去找吧,找不到,这些饭桶也可以不要了。
一个多时辰后,崔狸才被人用软轿子抬了回来。
这些人办事的效率可真是……啧啧啧!
她显然喝得尽兴,口中哼着小曲儿。
刚下轿子,她便绊了一下,左边侍卫正要伸手去扶,却突然想到什么,生生收回了手。
这个距离,太子能扶得到,就是扶不到,他们也不敢跟她有什么身体接触。
但太子竟然也和他们一般动作,先伸出,再收回。
崔狸硬生生摔了个狗啃泥,“哎呦”一声。
太子冰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勾起嘴角,显然是幸灾乐祸。
侍卫对视一眼,均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什么人呢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