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皇宫尚有一段距离时,一辆马车悄悄驶离了队伍,一头钻进无边的黑暗之中。一人的视线追随而去,似想要在这黑暗中生出藤蔓,捆住那辆马车才好。
一会儿,车帘子被另一只手放下,终是阻隔了一切。剩下的人依旧赶路,天蒙蒙亮时,一行人终于来到永辉门下。
段书斐抬头,远处晨曦中的锦绣楼灯火依旧,只是相对两年前的千秋节,要暗淡一些。
沈疏站在段书斐的旁边,也收敛了嬉笑怒骂的不尊,两年前为太子心中所属哀怨伤感;如今站在他身边的,依旧是她。
个中残酷与血腥,曾浓墨一般浇在她身上,她如今算是硬挺过来了。
冤有头债有主,她以后日日陪在他身边,慢慢地煎着,熬着,势必无一人痛快了。
段书斐回到东宫,张海蝉早叫人做好了准备,替太子接风洗尘。
张海蟾正要命人摆饭,段书斐道:“以后我住杜若宫,一应起居都在那里。”
张海蟾憋了一肚子问却不敢问,只得躬身应了,挥挥手叫人送到杜若宫。
段书斐沐浴更衣,一人落座,一人缓缓进食。
青晚进来,离桌子老远便站着,垂手等着伺候。
若离得近,仔细看去,便发现她袖子微微发抖,脸上更是没半点血色。
段书斐并未看他一眼,只是缓慢用心地用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碗筷:“你的心性,在女子当中算是十分坚忍的了。”
青晚再笨,也知道太子的意思。
三殿下事发之后,她不是没想过逃,可她收拾细软的时候,那个张海蝉在她背后站着一声不吭,她一回头撞见他毒舌一般的目光,身子便软了大半。
张海蝉堵住了她,竟没处置她。
她有心自我了结,又有些不甘。
她待在杜若宫,依旧洒扫;心里没日没夜地担惊受怕;不知道太子回来会怎样处置她。
如今,人回来了;她把心一横,冒死进来伺候。就算是千斤之鼎,压下来便压下来吧。
可太子竟没什么脾气,问过往日阿狸一些旧事,挥手道:“蘅芜宫如今是沈姑娘住着,你去那边伺候。”
青晚不敢相信地抬起头,死里逃生的狂喜冲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殿下……殿下是说……?”
“滚。”
随后,段书斐打算去见一见父皇。
朝晖殿外,除了一众内监,还有两位仙风道骨的人物侯着太子。
白氏兄弟为了自己那一派的医术,在宫里斗来斗去,如今,已是尘埃落定了。
段书斐对白若浮:“滇南有瘴气毒蛇;若不熟悉环境,外人绝不敢进。我不在宫的这些日子,够你逃回去十回了,你不走,是有话对我说?”
白若浮道:“有。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如今我既然输了,自是愿意由你们处置。只是我愿意出山,本不是为了搅入这朝堂诡局,我是为了巫医之术。”
“嗯。我知道。”
“殿下既然知道,我想问一下,你又打算如何处理他呢?”
白若浮指着白若尘:“论医术,你远不及我;我救人,他害人,只为了成全你的主子。试问,这样的人,算得上医者仁心?太子爱民如子,便要招揽这样的人在身边?”
段书斐看向白若浮,他面容淡定,没有为自己分解的打算。
“有时候,选对主子便是最重要的事了。”
“太子,你真是叫我太失望了。”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肯走;如今,便怪不得我了。”
几个内监涌上,白若浮突然大笑:“这样一个结果,我倒并不意外;太子殿下终是凡人;你该知道,你也并不比三殿下好到哪里去。”
段书斐脚步未停,进入朝晖殿。
傍晚光线射入,空中尘埃浮动,宫殿深处的一团幽暗,似一口多年不见天日的无波古井。
一足踏入,那陈腐的气息便扑来。段书斐远远地瞧着帏帐中那不明的一团。
内监躬了躬是身子:“殿下可要近身看看?陛下这两日好些了。”
说着,他打开珠帘,又有人掀开帏帐。
段书斐慢慢走近,第三人去揭开被子。
终于,那被子底下的东西呈现在段书斐眼前。
尚有一丈多远的距离。
段书斐瞳孔收缩,不由自主地朝身后侧的白若尘看去,白若尘只是微低了低头。
他选对了人,做对了事。
段书斐挥了挥手,被子又重新盖上,完全看不出那下面睡着的是一个人形。
“禀殿下,昨晚陛下胃口甚好,食用了些素食粥菜,今日……”
段书斐有些失魂的样子:“照旧就是了。”
他后退两步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这朝晖殿,他也不会再来了。
殿内殿外,是鬼域与人间的界限。
段书斐立刻奔回杜若宫,又命人打水再洗了个澡,只穿了中衣,钻进被子里。
次日,要上朝议政,一切要重新开始。
天蒙蒙亮,张海蝉便带人赶了过来。他脚步都迈向思正殿了,才想起来昨日太子殿下的吩咐,自嘲地笑了笑,又带着人去了杜若宫。
太子以前不要人伺候,可总不能叫人的时候叫不到。
果然,太子自行穿戴后出门,突然对守在门边的张海蝉道:“一应物事全换了。”
张海蝉笑道:“回殿下,都是您回来之前才换的——且都是崔姑娘之前用习惯了的。”
段书斐改口道:“又不是叫你扔——那便把被子换了。”
“是。”
张海蝉目送太子离开,便叫人去换被子。
内侍一伸手,却是一片潮湿冰凉,好奇地翻开看看。
哪里还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小内侍吓了一跳:“师傅,这……”
张海蝉朝他手上看了一眼,立刻慌张地将被子包裹起来:“拿去换便是,问那么多干嘛?”
“那这么脏……要不要扔?”
“扔什么扔?太子节俭你不知道吗?洗干净了备用。”
“是是,小的这就去洗。”
张海蝉心里摇头:如今只是没登基昭告天下,与真正的九五至尊有何区别?且太子已经二十二了,就算有了太子妃,也可以再安排些侍妾——再说,这太子妃不是还没个准信吗?
就每天这般消解自己,九五至尊日子也不好受。
段书斐今日的确不太好受。朝堂上吵闹异常,他的提议倒有大半被重臣否决。
几位皇子要裂土封王不说,还要叫五殿下掌江南钱粮食,三殿下掌管北方重镇;另对云水族,准许其自由入境与中原人进行贸易,却不收取任何赋税。要知道,南方门户大开,面对的可是手握重器的云水族。这一南一北,掣肘得太子还有喘气的地方吗?
毕竟无人知道,这天下只有段书斐可以打开赤焰金。
这三件事一件都不小。一时间群情汹汹,朝堂上差点打了起来。
段书斐端坐其上,最后一言不发,由着他们吵闹。
从前朝回到后宫,说不清地冷清。
这以后,日日如此。虽然吵不出个名堂,他也尽量省着精力少说废话,可每次回来,都是身心俱疲。
这一晚,张海蝉伺候太子歇息,多嘴说了一句:“殿下什么时候把崔姑娘接回来呢?”
他知道段书斐的性子,是绝不会碰别的女人的。
住在蘅芜宫的那位主也不知道求见了多少次,他一次也没召见人家。
要说这个沈姑娘,当初可真是照着太子妃的苗子培养的,温良恭俭让,乃京中贵女的典范,如今却变成这般疯疯癫癫的性情。
这东宫本来就冷清,如今倒比往日更加冷清了。
张海蝉见太子不答,也不敢再问:“那殿下早点歇着,注意身体。”
本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段书斐却闹了个脸红,也不去看他:“你退下吧。”
这被子自上次段书斐吩咐后每日都换,小内侍也是不管,进来抱了被子就走,另一个立刻铺上干净的,动作利落,配合默契。
张海蝉是个嘴上不严的,这么下去,宫里的内侍下人,会不会都知道他这个太子白天日理万机,晚上寂寞空虚?
那就都杀了灭口好了,还是等她回来,索性叫她也听些流言?知道自己的委屈?
段书斐觉得好笑,自笑了一阵,月色慢慢爬上他的脸,映照着他十分落寞。
张海蝉去又复回:“沈姑娘在外闹着要见殿下。”
“这还要来问我?”
“奴才劝过了,她要奴才把这东西交给殿下。”
是一个锦缎盒子。
段书斐接过来打开,是颗带血的眼珠子。
段书斐合上,递给他:“你去跟她说,人是我送给她的,该怎么处置悉凭喜恶,不必零碎送过来给我拼。”
张海蝉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有些疑惑地接过盒子退下了。
她既然做好了发疯的准备,不如先给她个玩意儿发泄发泄也好。
沈疏等在宫门外,兴奋得隐隐发抖。
张海蝉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又将东西原路返回,将太子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她。
“他打开盒子看了?”
“看了。”
“他说任我处置?”
“是。”
沈疏大感意外,来回踱步:“青晚不是她的人吗?他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做戏给我看?”
张海蝉犹如老僧入定:“姑娘要是没别的事,咱家就先退下了。”
“等等!等等!他不在乎,很好!他这是在逼我,他那样的人怎么会不懂得什么叫杀鸡儆猴?你去跟他说,崔狸身上那蛊虫,有日子没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