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又行了十几天,一行人终于登上了中原的故土。
段书斐几次看向阿狸,只是表情有些闷,倒没见有别的心思。
弃船登岸,离江南尚有些路程,一路风景也不如江南那般小巧富庶,总体说来甚是荒凉,又因都是私自出宫,不好惊动宫里的人;只好自己去找客栈住宿。
一直找到天擦黑时,才在一个集镇上找到一家客栈,规模不大,摆设简陋;不过好歹有几间空房。
五个人,只有三间。
跟着的那些暗卫自然是游守在附近,住不了店的。
段氏三兄弟近年来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要是他们三个住在一起,只怕半夜会打起来也说不定。
陆太锋也不愿意跟他们住一起啊!他左看右看,这里面第一个要牺牲的就是他了。
他灵机一动,做起了几位皇子的主:“这么着,我跟二表哥住一间……,老三老五你们俩住一间,剩下一间上房,给崔姑娘;诸位觉得呢?”
段季斋跟段季旻同时对他翻了个白眼。
陆太锋又看向太子,谁料太子那眼神竟也像是怪他多管闲事。
“我与阿狸一间,你们几人随便。”
陆太锋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真的可以?!
“怎么?你一个人睡不着?要我哄你睡?”
“不是那个意思……”
陆太锋又看向崔狸,她垂眉顺目,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那老五……”
“我有梦游症,半夜会杀人。”
“老三?”
“我不喜。”
“那我怎么办?”
掌柜的笑嘻嘻地抻过头:“这位公子,店里还有一间柴房,你要是不嫌弃?”
陆太锋气得摔袖子:“柴房就柴房!我还不习惯跟人睡呢!”
掌柜的依旧陪笑:“后门穿过天井,左转便是。”
陆太锋凑到段书斐跟前,贱兮兮道:“就成全你这一回。”
段书斐面无表情,声音也很低:“我要你成全?”
陆太锋便去了后院柴房。
哪里是什么柴房?
是有几根柴来着,但最主要的还是一头猪。
脏兮兮,臭烘烘,拱来拱去。
陆太锋仰天长叹:“算了。算了。”
一路舟车劳顿,简单梳洗一番,那困意便汹涌而来,只怕沾上枕头便要睡死过去。
整个客栈很快便被一团漆黑笼罩,只剩下二楼右边一间房,尚透着昏黄的光。
段书斐擦了擦手脸,坐在床榻上,伸手对离他恨不得几丈远的阿狸招了招手。
阿狸便温顺地走了过去。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阿狸磨蹭了很久,到底还是坐了上去。
段书斐未说一句话,便吻了下去,唇舌与手,无一不在调动阿狸的回忆,直白又急切表明他有多想要。
阿狸伏在他肩上,向小舟浮荡于海上,她不由自主,没力气推开她。
“阿狸喜不喜欢……?”
崔狸微闭了闭双眼,一滴泪便落在他的后背。
段书斐让出一点距离,就着灯光看她:“你不喜欢了,是不是?”
他语气虽是疑问,动作却未停止。
那一刻,阿狸不由自主地揪紧了他的衣服,顺势将头埋在他颈窝处。
“阿狸一路都顺着我,今晚亦是;是想消除我的戒心吗?阿狸想要逃吗?”
崔狸身子一阵发紧,她斗不过他的。
段书斐极力隐忍,又轻又缓,是想要叫阿狸在快乐中尚留着清醒,与他对质。
“你该知道,从你进宫的那一刻起,你便逃不掉的。”
段书斐魔怔了,他知道阿狸今晚有多么委曲求全,这一路她有多委曲求全;今晚此举,违背她的意愿,可哪怕是身体呢?他也想叫她不由自主,心甘情愿。
谁叫她委曲求全只为叫他放松警惕逃走呢?
她逃不掉的。
阿狸满腹委屈,可他这般伺弄,却是一寸寸要瓦解她的委屈。
阿狸突然连自己也恨了。
段书斐立刻感知怀中人的变化,竟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只匕首来。
“你做什么?”
“杀我啊。”
段书斐把匕首递在她手上,又给予她几次,说出来的话竟是叫人心惊胆战:“现在杀了我,朝这里刺,死在你手上,死在你的温柔乡里,我段书斐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是故意的!你真的好坏!”
段书斐叫她拿着匕首,一手握住她柔弱无力的手:“这次不要心软了。”
段书斐已是大汗淋漓,他此刻坦裎,全部的力气都用在取悦她一事上,毫无设防。
为什么不刺下去呢?
小姨不是小姨,却是母亲;是母亲,又不像个母亲。
失散多年的哥哥,很宠爱她的哥哥,原来也是镜中花,水中月。
唯一的真实,是眼前这个人。
是人都有个亲疏远近。所以她的亲与疏呢?
段书斐突然道:“下不了手?也好,先等我伺候过你。”
明明已离海很久,海潮声却一阵又一阵,不依不饶,不肯罢休。非要将一切前情旧怨洗刷了去才好。
油灯“啪”的一声,陡然亮了一下,随即有稳当地摇曳了两下,最终灭了。
屋子里一片黑暗。
阿狸的手搭在他**的胸膛上,那把匕首扔在一边。
等呼吸平稳了些,段书斐道:“等到了天亮,你还下不了手,便不许再打逃的主意了。”
阿狸慵懒得不想说话,连脑子也变得迟钝,模模糊糊地想:谁说的?谁说只能二选一。
一缕柔柔的月色爬了进来,月亮偏西,再过两个时辰,便又是新一天了。
两人就这么躺着,渐渐觉得凉意入侵,段书斐扯过被子盖上。
“睡吧。”
阿狸躺在他怀里,很快便入睡了。
次日醒来,窗外淅淅沥沥,好一阵缠绵的秋雨。
段书斐穿好了衣物,稍微掀开被子一些,柔声道:“下楼去吃些东西。”
阿狸面朝床里,被子下的人还是昨晚的模样:乱七八糟。
段书斐心情不错,附下身子低声道:“要我替你穿戴吗?”
阿狸装睡不成,不情愿道:“你先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谁料段书斐却道:“这可不信,我信不过阿狸,起码现在信不过;阿狸要是懒得动,还是我替你穿好了。”
崔狸气愤不过,索性坐了起来,被子顺着肩膀滑了下去:“我起来,我起来就是。”
她这不顾羞的样子,倒叫段书斐猝不及防,忍不住低头看了两眼,随后笑着替她系好了衣带:“夫君给娘子穿衣服有什么不可?以后我伺候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可别说了。
阿狸快速穿好了衣服,对着镜子匆匆看了一眼,将乱发用篦子抿了抿,也不理会段书斐,自个儿下楼去了。
楼下,段季旻正倚门靠着,对着这一场绵绵不尽的雨发愁。
阿狸听到他唉声叹气,有些好奇便问了一句:“你在愁什么?”
“约好的客人,只怕今日来不了了。”
“客人?到这儿?”
“是呀。我们要在此间休整几日,正好等我的客人。”
“什么客人呢?”
“十分十分重要的客人”,段季旻突然伸手挡住自己的嘴巴,神秘兮兮道:“阿狸,你一定要见一见。”
“这么神秘,就不能先告诉我?”
“阿狸!”
身后的声音带着三分严厉,阿狸回过头去,段书斐已摆好了桌椅饭菜,等着她呢。
刚才那声“阿狸”,显然有警告的意思,只是是对着段季旻的。
段季旻从门槛上走下来:“二哥现在怎么紧张兮兮,杯弓蛇影的?哦,跟我说几句话就怕我把人给拐跑了?这么不自信,干嘛又要做那些脏污事呢?一起防着别人,还不如多反省自己。”
阿狸一直在听他夹枪带棒地说话,一时忘了动筷。
“吃饭。”
阿狸便端起了碗。
段季旻见阿狸十分没出息,很看不上地摇头“啧啧”:阿狸,你不必怕他;我跟我三哥不是他的对手,沈相父女俩也不是他的对手,就连隋大人也是他的手下败将;可是你不同;你完全可以一招制胜,问他讨个公道;这么容易办到的事情,你真的要放弃?你性子也太软了……”
这一通话里,连带威胁与挑拨不算;依然是将阿狸拉到与他对立的阵营里了。
段书斐本可以什么都不在意,可是,他不能不在乎那个人。
沈疏。
段季旻走过他们的桌子边:“二哥。回宫之后,我与三哥会怎么样?老东西活不长了,赤焰金又在你身上;你回宫后,定是要继位了。”
段书斐慢条斯理地吃饭,淡淡“嗯”了一声。
“我跟三哥,你打算怎么办?以我对你的了解,赶尽杀绝?”
段季旻平心静气,阿狸听得胆战心惊。
又是一轮你死我活吗?
段书斐还是淡淡一句:“你在威胁我?”
他的软肋只有阿狸,那么他的威胁便只有沈疏。
起码段季旻是这样认为的。
“谈个条件嘛。”
“你的筹码太轻太小,与我够不成威胁;至于你跟老三的下场,多行不义必自毙,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又有什么可逃避的?”
段季旻嬉笑的脸色沉了下去,随后阴阳怪气道:“我就不信,你能看住她一辈子。”
阿狸似懂非懂,感觉好像是在说自己,便抬头看了一眼段书斐。
“我自然能!”
“强扭的瓜甜吗?”
段书斐冷笑:“你怎么知是强扭,我与阿狸两情相悦,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拆散我们。”
段季旻重复了一句:“任何人?”
他又低头问阿狸:“他说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