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是她的亲生母亲,可她不许她喊娘,也从不与她亲近,阿狸在十三年的时光里,也从不敢将她认作娘。
虽然亲情淡漠,但好歹是亲生的。
近二十年的孤苦无依,一会是梧桐村阿狸,一会儿是崔氏千金,是云水族公主,最后,总算弄明白自己是谁了。
阿狸的问题,段书斐无言以对。
当初与沈相斗得你死我活之际,在千秋节那日等于是向全天下人昭告了准太子妃的身份,沈相算盘落空,怎可能不去查她的身份?段书斐只得将全部的隐患清除。
她神思恍惚,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又伸出手背抹了抹眼泪:“殿下,那我入宫后,做得还算好吗?”
段书斐有些不敢置信,接踵而来的便是极致的心疼。
“我这个假的,有没有帮到你?是不是常常叫你为难?”
段书斐摇了摇头,眼中一泓似乎破碎荡漾。
“是我对不起你。”
阿狸叹了一口气,朝草甸上走了两步,段书斐跟隋羽同时松了一口气。
“隋大人,你听见了,我是个无用之人;既不是什么公主,也打不开矿脉;况且这里的人都听你的话,我这个王位,便让给你好了。”
又是那阵熟悉的不甘,除了不甘,还有深深的无力,可嘴上却仍是强硬:“所有云水族人都见证了你的加冕之礼。我不管他怎么巧舌如簧,怎么把黑的说成是白的,你就是我们的陛下;谁也带不走你,你也休想逃脱。”
玉离笙慢慢走到他面前:“我不懂治国的,也不喜欢勾心斗角,你便放我走吧。”
“太子殿下,看在……我曾对你真心相对的份上,能不能答应我,交给云水族一份承诺:段氏永世不踏入岛上,永远不打开矿脉?”
“我本意如此。”
“还有你之前诓骗我的那些。”
农具,稻谷,书籍,人才,免税……
太子对云水族的优待不可谓不优厚。
段书斐目色温柔:“并非诓骗你,我说到做到。”
“那么……”
段书斐垂下头,陆太锋看他一眼。
自打出生起两人便在一起玩耍,陆太锋发誓从未见过他如此颓丧。
然后,阿狸轻轻道:“我要回家了。”
最后一缕霞光浇在她身上,叫段书斐怎么也看不真切她,随后那万丈霞光便坠入海底。
已是暮色四起,四人分立这悬崖上,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良久,段书斐道:“陆太锋,回去后,任你为使者,专司两国往来事宜。
陆太锋本能就要应承,双手已然相合,又不知怎么,竟慢慢放下了。
他突然无比思念惯会胡搅蛮缠的昭柔。
好想立刻回江南,回家洗去风尘,抱着她大睡特睡,睡到天昏地暗,睡到日上三竿。
“表哥,你另寻高明吧;我要先回家一趟,大概会在江南住上一段时间了。”
“一段时间是多久?”
“我也不清楚,大概,很久很久。”
段书斐竟然不再追问勉强,淡淡点了点头。
阿狸慢慢朝悬崖另一侧走去,两双视线虽然追随着她,却到底没有拦下她。
隋羽在她走了之后,才抱起胳膊问道:“你说,她会不会猜到,玉离京死的真正原因呢?”
段书斐抬起了眼眸,毫无情绪地看着他。
“玉离京到底不是她亲哥哥,两人相处时日也不长;就算她知道了,大约也不会怎样吧。”
段书斐的声音冷寒至极:“你忘了?杀了玉离京的人,是你。”
“没错。他是死在我的剑下;可是,玉离京不死,段季斋又如何会那么急切地采取行动?两位殿下又如何会生嫌隙?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相信,段季旻背刺段季斋,仅仅是因为蓝洁儿被他杀死了吧?”
段书斐目色如夜晚的大海般深沉。
“沧州的黑梁族人真真假假,又不能全部抓来调查一番,哪些是搅局的,那些是真的,殿下,你说是不是?”
“既如此,隋大人为何不去查个清楚呢?”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呢?我去过黑梁族,百里不见人烟,好几个村落见不到壮年男子,简直没半分人气。你说,是不是都去了沧州战场诱他动用赤焰金了?”
玉离京动用了焰金,沧州战火立刻平息;自己也葬身于此。此后,玉离笙与太子反目;段季斋和段季旻明争暗斗。
段书斐转过身,看了一眼满眼不可置信的陆太锋,又对隋羽丢下极其轻淡的一句:“随你怎么想。”
次日,日头一挣脱海面,便艳光千里。
一艘世所罕见的大船停在岸边,段氏三兄弟以及陆太锋依次上船,陆太锋朝隋羽拱了拱手:“多谢隋大人安排。”
“谢?不必谢,我是为了陛下,她容易晕船,船越大便越稳当。”
又转身对走在最后的阿狸道:“陛下。若是他们兄弟自相残杀起来,你可要躲远一些,船上大部分都是我的人,只要你说一声,船立刻调头。”
阿狸勉强笑了一笑:“别叫我陛下了,如今我已经不是了。”
“我跟族人说,你在中原长大,熟悉中原事物;两国往来,还需要你亲自往来主持;等一切安定,你会回来与他们团聚。”
“隋大人……”
“隋羽与族人等着陛下回来。”
隋羽又抬眸,对着段书斐笑了一笑。
船稳稳驶离。五人各占间屋子,一路相安无事。
只是这船虽大,却只有一张吃饭的桌子,每到饭点,便由火夫依次去请。
五人坐在一张桌子吃饭,当真是食不言,就是那个冷凝的气氛,叫人差点举不起筷子。
陆太锋觉得这是隋羽有意安排的,骂了一路。早知道就各回各家得了,不是一条船上的人非乘一条船,可不是什么叫人愉快的事。
只有太子淡定无碍,慢条斯理的吃,吃完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视别人如空气。
只是偶尔能精准地发现阿狸想要吃的菜式,不动声色地将碟子推过去。
是日晚饭后,阿狸正要回房,段季旻突然道:“阿狸,我有话对你说。”
原本快要步出船厅的段书斐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一掀帘子走了。
段季旻与阿狸走到甲板上,段季旻侧身看着阿狸,眼神极其专注,好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阿狸索性转过身,正对着他:“像吗?”
段季旻突然压低了声音:“想不想脱身?”
“我有办法。”
阿狸下意识地朝船舱看了一眼,段季旻耳目却比他敏锐,又大声道:“照着你的样子改的容貌,能不像吗?”
随后又道:“可不知道怎么,我起初是有把她当做你的意思;如今,假的死了,真的就在我旁边,为何我又老是想起她。”
他又摇了摇头:“虽说是像,要是你们二人站在一起,我定能一眼认出。”
阿狸也把刚才那话题按压下去:“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人呢,就算长得像,一言一行也刻意去学,可天长地久,总会显出自己的样子来。人是没办法忘记自己的。”
段季旻笑嘻嘻的,可眼中却没有笑意,直至终于笑不出来:“阿狸,我大约从未喜欢过你。”
这话莫名其妙,又叫人尴尬,可阿狸莞尔:“那是自然了。”
“可我一开始真的想要得到你,我把蓝洁儿当成是你……”
“因为你什么都想要跟你二哥一争高下嘛,我知道。”
“你知道……是的,你一定知道的,他大约也是知道的,这世上的人都知道,就我自己不知道,争了这么久,如今却是你来告诉我。”
阿狸有些高兴:“你想明白了就好。”
段季旻:“现在明白也不晚是吗?“
“当然不晚。”
“我不必事事都像二哥,蓝洁儿不是阿狸,我也不是二哥。”
“嗯嗯……”
虽然与己无关,但是这两兄弟以后不再相争,也是好事一桩。
“我定要好好想想,除了学他,还有什么是可以与他一较高下的。”
……啊?
“我二哥惯会收买人心,父皇也只是拿三哥和我胁迫他取得矿脉,对我一向不喜,不信;为出歧王宅,我连三哥也卖了,他定会生我的气。如今我还有什么胜算?阿狸,你帮我好好想想,我还有什么胜算?”
转折来得太快,阿狸一时反应不过来。
“胜算?”
“没错!胜算,要么是我有的,要么是他没有的;我会巫蛊,可以用毒于无形;还有沈疏,他恨透了段书斐,一定会帮我;段书斐虽然厉害,可背地里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不可告人的事情,只要我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突然狂热地看向阿狸:“阿狸,你呢?你与他亦有恩怨,你要不要与我一起!”
阿狸万分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你不是想要我去当细作吧。”
“他对你怎样你也清楚,定不会防备你;你亲生母亲为他所杀,你就不想复仇?”
阿狸脸色变得灰白,双手不由自主扣紧了栏杆:“我不行……”
“阿狸……”
段季旻还要再劝,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以为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便可以赢我?”
段季旻回头:“二哥?你一直偷听我们说话?哈哈哈哈哈……你偷听就不下三滥了吗?”
“我不放心阿狸,一直在不远处,是你的声音太大,我想不听也没办法。”
“怎么,我开个玩笑也不行?阿狸又不是你什么人,我喜欢跟她说什么就说什么。”
段季旻又对着阿狸:“你好好想想啊!”
他耍了一通无赖,便会船舱去了,一进门,便见段季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三哥。”
“你这性子可真不讨人喜欢,我要是父皇,我也不喜欢你。”
段季旻也不生气:“能叫他不痛快一分,我便多痛快一分;再说了,万一她答应我了呢?”
段季斋一声冷笑,眸子里却寒光微闪。
嫌隙一旦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