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尘未帝和嘉仁贵妃走在前面,端庄肃穆。而琉砚一袭华丽衣袍,矜贵优雅。
三人入座后。
尘未帝琉钧道:“今日是吾儿琉砚的生辰,亦是冠礼,诸国来使和众卿,同乐!”
众人一齐举起酒觞,随着尘未帝的动作,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酒?真好喝!”
白宣箬听见邻座风吹月小小声地对着离溯说。
她微微偏过头看去,离溯面上带着无奈又温柔的笑意,低头看着风吹月,似乎在说着什么。
见此情形,她面上也止不住溢出笑意。
酒觞里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果香四溢。
席间觥筹交错,时不时有人上前来,说些恭贺之言,再进献些贺礼。
白宣箬望向高位上的琉砚,恰好撞上那双凤眸。
见她看过来,琉砚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对着她轻轻举了举酒觞。
她愣了一瞬,也举起酒觞。
似是隔空相碰。
她将酒觞移到唇边,正欲饮下。
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喧闹和几个急促的脚步声。
尘未帝琉钧问:“何人在殿外喧哗?”
就在此时,殿门突然被撞开,两个身着官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来,跪倒在地:“陛下明鉴!”
琉钧皱了皱眉,面上有几分怒意:“何事不能明日朝中再议?”
跪倒在地的两人中,有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者,闻言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只怕我二人今日不说,就没有明日了!”
“荒唐!”琉钧喝道,“望舒城中,岂有人敢害尔等性命?”
见琉钧似是十分愤怒,琉砚开口劝道:“父皇,不如就听一听方大人所言何事吧。”
御史大夫方承伏首行了一礼,然后声泪俱下地道:“臣要状告莫、秦、陆、成四家,以赈灾之名,偷天换日,将第二批赈灾粮换作石沙,欺君罔上,陷我朝于不义,致使述城生乱!”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上个月,述城突发水灾,第一批由户部侍郎护送的赈灾物资半道受阻,几大世家合力从附近城池调运了不少赈灾粮,才堪堪堵住悠悠之口。几大世家也因此获得了一片美名和称誉。
谁料,赈灾粮不是粮,却是沙石。
述城灾民本就因赈灾物资迟迟未到而心生疑怨,可当他们以为希望再次来临,满怀欣喜和期待地打开第二批赈灾粮时,见到的却不是能救人性命的粮食,只是些于他们无用的沙石。
白宣箬只这么一想,便觉周身血液骤冷。
“什么?!”琉钧一脸惊怒。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有户部侍郎任敬为证!”方承说完,便伏地不起。
他身旁那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则抬起了头,胡子拉碴,满面风霜。
方才他低着头,大殿之上的众人都不知这是何人。直到他抬起头,众人这才看清,此人竟是为述城押运第一批赈灾粮的户部侍郎任敬。
“陛下,臣自述城邻近的平城日夜兼程而来,如今述城纷乱四起,灾民自相残杀,匪患丛生,民心生怨,甚至已有乱民揭竿而起,占城为王!”任敬痛心疾首地说。
“六日前,便有消息称,第二批赈灾粮已到。若那些赈灾粮有问题,早该发现,为何直到今日才报?”琉砚问道。
“殿下,六日前,臣便已飞鸽传书到望舒城,按说,两日前便该到了。”任敬说道。
“翁巢,你来说!”琉钧道。
户部尚书翁巢慌忙从座席走出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臣两日前确收到任敬来信,只是……只是,念及两日后便是太子殿下及冠之礼,不敢扰乱。是以,臣想着待今日过后,再做上报。”
“大胆!”琉钧显是怒极了,伸掌重重地拍了桌案,震得桌上杯盏颤动,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座下,众臣皆起身,跪了一地。
琉砚目色冷凝,沉声道:“吾之冠礼,有何足惜?赈灾粮迟迟不到,饿殍遍野,灾乱频生,无论是性命之伤亡,还是民心之所失,皆非我朝所能承担。如此要事,你们却隐而不报,徒失良机,当真是胆大妄为!”
“臣……有罪!”翁巢伏倒在地,不敢起。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要报。”任敬又行了一礼。
“说。”琉钧道。
任敬跪得笔直:“第一批赈灾物资受阻一事,臣已查明,是兵部尚书成运之子成高格派人所为!”
“休要胡说!”成运听言,抬起头来,怒目骂道,“任大人自己疏忽,未能完成君命,才致使这一连串的灾祸,如今又想颠倒黑白,赖到小儿头上吗?”
任敬闻言,转头望向成运,目光坚毅冷漠:“人证物证俱在,成大人可敢当堂对峙?!”
“对峙就对峙!”
“够了!”琉钧怒喝一声,“此事容后再审,当务之急是述城之乱,今日之宴,就到此为止罢。丞相、中书令、吏部、户部、兵部,都到朕书房来。砚儿,你也一起。”
“是。”
一场本该盛大无比的宴席,终以一场闹局结束。
作为别国客卿,白宣箬和其他几国来使一同由鸿胪寺的官员们赔笑着送出宫。
……
是夜。
成府之内,本该黑暗一片的书房,灯火熹微。
一人坐着,两人跪着。
“任敬所言之事,当真是你们做的?”清冽的声音含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殿下,是秦大人、陆大人和微臣一同商议,那任敬在清流一脉中颇有声望,近日又同三殿下走得近,若任其发展,恐成祸患啊。”成运说道,“殿下放心,小儿行事向来周全,此事不可能留下把柄。那任敬,怕也只是有意诈我们罢了。”
“呵,”琉砚冷笑一声,“本宫早已告诫过你们,莫要与清流作无谓之争,百年前,尘未式微,战败于阳若,此后每任新皇皆要送一名质子给尘未。如今尘未正是修生养息之时,你们却陷入派系争斗之中?此前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要以赈灾之事作为你们的战场,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么?!”
成运听言,抬起头来:“殿下,并非是我们想与他们斗,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三年前的事,难道您忘了么?”
琉砚闻言,面色一暗,闭了闭眼:“此次本宫也护不住你们,且看父皇如何定夺罢。只是往后,莫要再以他人性命,作为你们争斗的筹码了。否则……”
说到此处,他又睁开双眼,瞥向成运,凤眸中皆是冷色:“否则,四大世家之名,从此消亡于世。”
成运被这话中的冷意一激,竟不自觉冒了些冷汗,忙道:“谨记殿下所言。”
琉砚站起身来,淡道:“好自为之。”便拂袖离去。
待琉砚走远之后。
成运身体一放松,瘫在地上。
“爹,殿下说护不住我们,是什么意思啊?”成高格跪在他身旁,问道。
成运只是摇摇头,望着琉砚离去的方向。
四大世家,因与皇族牵扯甚深,又有开国功勋,从未有哪一任皇亲敢动。
可他们的这位太子殿下,向来是说到做到。
……
五月初八,午后。
白宣箬一早便被琉砚派人接到了东宫中,与琉砚一同用过午膳后,便与他留在了书房。
他说,他已经自请出征,平定述城之乱。是以,出发之前,想再陪陪她。
不过,虽说是陪,倒是依旧忙于政务,埋头于书案之上,翻阅着各种文书和奏章。
白宣箬坐在琉砚身旁,看着他的侧颜。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皮相确实极好,也不愧是喻萦思选来作为《倾君赋》题材的人。
只是……
望着他眼下的疲色。
身处高位,虽万人景仰,名扬五国,承载了这么多期望,他也是会累的吧。
况且,朝局复杂,底下之人,各有各的想法。真正与他有着相同志向的人,怕是少之又少。
正出神间,听得一声轻叹。
“怎么了?”她问。
琉砚转眸看向她,眸中带笑:“箬儿这般盯着我看,我可没法再专注于这些琐事了。”
白宣箬闻言,也笑了:“那殿下便歇一会儿吧。”
琉砚依言放下手中的文书,靠在椅背上,闭目,轻声道:“他们所做之事,我事先并不知道。”
“我知道。”白宣箬温声道,“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琉砚闻言,眼睫轻颤了颤,睁开眼睛,看向她:“箬儿信我?”
“嗯。”
琉砚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我只不过是想,尘未强大起来了,尘未的子民也都能安居乐业,可为何,他们偏偏不能心向一处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每个人总要守着自己的几分利,除此之外,有小善者,会为他人再考虑几分,也有不愿为善者,便只顾着己身。人所思量,皆有不同,又岂能祈求所有人,都往一处去呢?”
琉砚轻叹一声,未再言语。
不过,既然都聊到这儿了……
白宣箬开口:“尘未有一名篇,曰《倾君赋》,不知殿下可曾看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城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