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被琉砚揽入怀中,白宣箬身形僵了一瞬。
她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殿下,不必为我得罪长公主。”
琉砚闻言一愣,松开她,认真地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神色不似作假,轻叹道:“箬儿,你是我的未婚妻,若连我都不护着你,这望舒城,你该如何立足?”
白宣箬微怔。
其实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望舒城过得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深红宫墙之内,与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夫君,说着些似是而非的话,戴着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
也许娘亲的初衷是让她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地度过此生。
也许琉砚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人,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婿。
但……
来尘未之前,虽然她在阳若也曾见过深宫之中的虚与委蛇和勾心斗角,可她从未如这段时日一般,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生活。
周旋世家交际中的恭维与客套,应对嘉仁贵妃时的柔顺和乖巧,面对琉砚时的温柔和顺从。
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她。
她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笼子里,只能压制着自己的天性,藏起自己真实的想法,做一个为人称道的未来太子妃。
她受伤了,被人欺负了,也只能为了局势,为了琉砚,劝他不要冲动行事。
纵使他真心想为她出头,她也不能应允,不该应允,更不敢应允。否则,她便是红颜祸水,千古罪人。
白宣箬定定地望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出神。
她也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箬儿?”
一道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白宣箬抬眸,只见琉砚正望着她,眸中含着一丝关切。
她定下心神,道:“殿下,立足与否,并非依托于殿下一人的爱护,更在于己身。假使今日我仰仗着殿下的在意,使望舒城众人羡之,敬之,畏之,但若来日没有了倚仗,我又该如何自处?况且,若殿下为了我与长公主生了罅隙,又让殿下的其他亲者如何看待,世家是否会因此心寒?更甚者,是否会将此事,最终迁怒于我?”
她的眸色清莹明澈,如一潭明净的溪流。
琉砚低头注视她良久,凑过来隔着面纱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只一瞬便离开,低声道:“箬儿这样好,我又怎么忍心让你受委屈?”
白宣箬被他的动作惊得一愣,久久未能回神。
见她呆愣的模样,琉砚不禁笑了笑,凤眸里光华流转。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别过头去:“殿下别让我为难,就足够了。”
琉砚轻叹一声,并未再说什么。
……
回到东馆。
苦楝树被风一吹,清幽的馨香传来,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清苦。
白宣箬走到秋千旁,伸出裹着纱布的手扶住秋千索,想要坐下,却因为手上疼痛无法使力。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出现,握住了秋千索。
她抬起眼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扶着秋千,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眨了眨眼,视线与他交汇片刻,会意地松开手,转身坐上秋千。
秋千开始小幅度地晃荡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时无声。
天色渐暗,灯火渐明。
明暗之间,她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地。
“他怎么说?”
“嗯?”她有些不解。
“太子殿下。”
“他说要为我出头。”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丝笑意。
林苑兮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听着那一句笑语。
看来琉砚待她不错。
她在琉砚身边,应当是可以很幸福的。
他心下一松。
却又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陌生的涩意。
握着秋千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
秋千渐渐停了下来,白宣箬略带疑惑地扭头望去。
却见苦楝树下,他呆怔地站在那儿,唇色苍白,眉心微蹙,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眼底,映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痛和脆弱。
她心跳漏了一瞬,轻唤:“阿苑?”
他转眸望向她,眼神空茫。
情绪通过目光传递过来,不知为何,她忽然也有些难过。
她跳下秋千,起身走开。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林苑兮忽觉心里空落落的。
终有一天,他无法再跟着她,她会离开他的身边。
就像现在这样。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正想躲到苦楝树上,却又见到了她。
她又折返回来了。
腕上挎着一个糖罐子,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她走到他面前,将皓白的手腕举到他面前,面上带着浅淡的笑:“阿苑,吃颗糖吧。”
望着她的笑颜,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拒绝。
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白宣箬又添了一句,语气轻松:“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这糖罐弄来的,不许拒绝我。”
他抿抿唇,垂下眼眸,将糖罐的挂绳从她腕上取下来,目光在她腕上被挂绳勒出的红痕停留了片刻。
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用衣袖挡住了那道红痕。
林苑兮从糖罐中取出一颗桃花糖,放入口中。
淡淡的甜香在舌间溢开,直传入心间。
“好吃么?”
“……嗯。”
他轻声应道。
她脸上笑颜再次绽开,竟比月光还要动人:“我也想吃。”
他将糖罐递到她面前。
她举起裹着纱布的右手,晃了晃,看着他,不语。
他微愣,伸手从糖罐里又取出一颗糖,犹豫了一瞬,才送到她嘴边。
她垂下眼,望着他递到唇边的桃花糖。
修长如玉的指间,一颗浅粉的桃花糖。
桃花糖的清甜混杂着苦楝花的清幽香气传来,她脸上的温度不自觉地升高了几分。
原本只是想逗逗他,谁知他竟然真的……
她微微张唇,倾身,将糖衔入口中。
他的手飞快地收回,指尖却仍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唇。
林苑兮尽力忽视着指尖残留的触感,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蜷。
他定定地望着她。
月华如许,洒在她脸上,将低垂的睫羽在眼前投出一片轻影,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眼睛。
但她的面颊,从铅粉之中,已透出淡淡的红晕。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莹润的唇上。
忽然想起那夜,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意外。
冰凉,却又温软。
他几乎要忍不住,想将她拥在怀里,重拾那场幻梦。
可是……他不能。
她有一个爱重她的未婚夫,一段美满的姻缘。
她应该在那个位置上,陪着琉砚一路走下去,登上那个人人称羡的高位。
衣食无忧,荣华锦绣。
他不能破坏她的生活。
更何况……
——“随儿,我这一生,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往后,你……”
耳边回响起一道悠久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退后两步。
然后淡道:“早点歇息吧。”
她闻言,抬眸看向他,眼睛里是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才一声:“嗯。”
两个时辰后。
房间内,她睁开眼,隔着纱帘,呆呆地望着房梁。
须臾,又翻过身,面朝墙壁。
林苑兮躺在梁上,睁着双眸,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和时不时翻身的动静。
一夜辗转难眠。
……
五月初七,申时六刻。
琉砚的冠礼早在清晨天光初破之时,就已经在宫中举行,外来使臣们只受邀参加晚上的宴席。
宴席尚未开场,但大部分人早已到场,三三两两地寒暄着。
白宣箬坐于客席上位,相邻一桌是来自风芷国的公主风吹月和国师离溯。
对侧同样是客席上位的两桌,则是兰笙国主南寂笙,以及酹月国左相解英。
将养了两日,白宣箬脸上已看不太出来红肿的痕迹,手上的纱布也已拆下,只是手指仍有些许红肿,还不太能受力。
风吹月悄摸摸地蹭了过来,与她并肩坐着。
“箬姐姐,你的手怎么了?”风吹月悄声问道。
前几日驿馆突然来了许多禁军,将整个驿馆尤其是东馆围得严严实实,连她也不能靠近东馆半分,是以这几日她都未曾见到白宣箬。直到这会儿,才发现白宣箬的指伤。
“无碍,不过是之前磕碰到了。”白宣箬轻轻摇头道。
“看起来好疼。”风吹月低着头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看着。
白宣箬也微微垂着头看她,面上不禁带了一抹笑意。
忽然,面前一暗。
白宣箬和风吹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道秀丽的身影。
“抱歉,是舍弟任性,殿下已经教训过他了。”秦漫时低声说着,语气中含着真诚的歉意,从衣袖中拿出一个药瓶,放在桌案上。
只一瞬,白宣箬便明白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她伸手拿过那瓶药,对秦漫时报以清浅的微笑:“无事。”
秦漫时眼中闪过一抹敬意,却也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便离去了。
“嗯?箬姐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风吹月听得云里雾里的。
“没什么。”
随后,喻萦思和莫辞岚也来闲聊了一番,见时辰将近,便又回到自己的座席上。
“圣驾临轩!”
“贵妃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到!”
几声唱喏,席间顿时一片寂静,众人齐齐望向上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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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喂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