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尚未完全褪去，衡水六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对于这所传说中的“高考工厂”而言，开学的第一天就意味着战争的打响。而这场战役的序曲，便是毫无征兆的开学摸底考试。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新生的心上。
初一（3）班的教室里，温迟正抓着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数学试卷上，晕开一小团墨迹。最后一道大题像天书一样横亘在他面前，无论他怎么绞尽脑汁，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就在那栋高耸的高三教学楼里，哥哥陈故远正在从容地书写着答案。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冷冷的声音响起，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头顶。
温迟咬了咬嘴唇，心里有些发慌。他不想考砸，更不想在哥哥面前考砸。从进校门的那一刻起，他就顶着“陈故远弟弟”的光环，或者说压力。他怕自己考得太差，会给哥哥丢脸，会让妈妈温馨在爸爸面前抬不起头。
高二（5）班的考场设在另一栋楼。这里的气氛更加压抑，连呼吸声都似乎被刻意压低。
陈故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神情专注而冷漠。笔尖在答题卡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对于他来说，这场考试不过是例行公事。他不需要检查，因为答案早已刻在脑子里。他的目光偶尔扫向窗外，看着楼下初一教学楼的方向，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并不关心温迟考得如何，他只关心这个弟弟会不会因为考砸了而哭鼻子，给他惹麻烦。
两天后，成绩公布。
对于温迟来说，那两天像是过了两个世纪。当他在成绩单上找到自己名字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班级排名四十多，年级更是排到了几百名开外。而数学，那道没做出来的压轴题，直接让他丢了二十分。
他拿着成绩单，失魂落魄地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周围的同学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分数，有人欢喜有人愁，而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闯入者，格格不入。
“哥……”他在食堂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故远刚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迟那张沮丧的小脸上，又扫了一眼他手里揉得皱巴巴的试卷。
“考砸了？”陈故远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甚至连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
温迟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声音像蚊子哼：“嗯……数学没考好。”
“拿来。”陈故远伸出手，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温迟乖乖地把试卷递过去。陈故远接过，只粗略地扫了一眼错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都是些基础概念的失误，加上最后一道大题完全空白。
“这么简单都不会？”陈故远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我给你的复习资料，你看了吗？”
温迟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看了……但是最后一道题太难了，我……”
“难？”陈故远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那是高一的联赛题，你连思路都没有，说明你根本没动脑子。别找借口。”
温迟被骂得眼圈一红，但他不敢哭。哥哥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他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盯着桌上的饭菜，食不知味。
陈故远看着他那副受气包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厌烦。他最看不得温迟这种软弱的眼神，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时间被浪费在了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身上。
“吃饭。”陈故远把试卷卷成筒，随手扔在一边的垃圾桶旁，不再看温迟一眼，“吃完各回各班。”
说完，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吃着饭，机械地咀嚼着，仿佛坐在对面的温迟只是一团空气。
温迟小心翼翼地看了哥哥一眼，见他脸色阴沉，且毫无交流的意愿，大气都不敢出。他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干涩无比。
晚自习时间，陈故远并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空无一人的实验楼天台。晚风微凉，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了一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并不常抽烟，但今天，他需要一点刺激来排解心里的烦躁。他烦躁的不是温迟考砸了，而是烦躁自己竟然会因为这个弟弟的成绩而浪费了吃饭的时间。
“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陈故远回头，看到温迟抱着书包，站在阴影里，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陈故远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甚至没有掩饰自己嘴边的烟味。
“我……我看你没回教室，就猜你在这儿。”温迟慢慢走过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故远转过身，面对着栏杆，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吐出一口烟圈：“没有。”
“你有。”温迟小声说，“你都不理我。”
陈故远沉默了片刻，把没抽完的烟按灭在栏杆上，然后随手扔下楼。“回去把错题重做一遍，明天交给我。还有，以后别来找我，专心学习。”
温迟愣住了：“哥，我……”
“怎么？听不懂人话？”陈故远转过身，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如果你连这点自觉都没有，那就别来六中丢人现眼。回你原来的学校去。”
温迟的脸瞬间白了。他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我……我会做好的。”温迟带着哭腔说。
“随你。”陈故远越过他，径直走向楼梯口，从始至终没有再看温迟一眼。
黑暗中，温迟看着哥哥那冷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风把他的抽泣声吹散在夜色里。而在他看不见的楼下，陈故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台，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故远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然后去操场跑步。当他路过初一教学楼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课桌上睡觉。那是温迟。
他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温迟的脸上还带着疲惫，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旁边摊开着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数学试卷。显然，他昨晚在这里熬了一夜。
陈故远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钟。他的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不喜欢这种被依赖、被注视的感觉，这让他感到沉重。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操场。
早读课开始后，温迟红着眼睛找到了陈故远。他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塞到陈故远手里，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陈故远展开纸条，上面是温迟歪歪扭扭的字迹：“哥，错题我都重做了，你有空看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陈故远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许久。最后，他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无聊。”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了教室。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到了垃圾桶里那团纸。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把它捡了回来，塞进了口袋里。
上午的课间操时间，陈故远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月考档案。当他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回到教室时，已经是课间操结束的时候了。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温迟一个人坐在他的座位上，低着头，似乎在演算什么题目。听到门口的动静，温迟抬起头，看到是陈故远，眼睛亮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又像是想起了昨晚的斥责，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地喊了一句：“哥。”
陈故远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试卷放下。他拿出水杯，发现没水了，便起身去楼道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当他接完水回来时，发现自己的水杯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哥，我帮你接水了，是温水。”
陈故远看着那张便利贴，又看了一眼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眉头微微皱起。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燥热。
他转过头，看着温迟的背影。那个少年正埋头苦读，背影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倔强。
陈故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水杯放下，然后拿出那本被他塞进口袋里的数学复习资料，翻到了温迟昨晚做错的那道题的类型页，撕了下来，折好，放在了温迟的桌角。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拿起书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温迟抬起头，看着桌角那张被撕下来的复习资料，又看了看陈故远消失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知道，哥哥虽然冷漠，但并没有放弃他。
第三天，阳光明媚。
月考的总结班会结束后，温迟拿着一张进步奖状，兴冲冲地跑去找陈故远。他在高二（1）班的教室门口等了很久，终于看到了陈故远的身影。
“哥！”温迟挥舞着手里的奖状，“你看！我进步了二十名！数学老师还表扬我了！”
陈故远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奖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哦。”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扔给温迟，“接着。”
温迟手忙脚乱地接住糖，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哥，你吃糖吗？”温迟剥开糖纸，把糖递到陈故远嘴边。
陈故远看了一眼那颗糖，没有张嘴，也没有拒绝。
温迟见状，直接把糖塞进了陈故远的嘴里，然后笑着说：“哥，甜不甜？”
陈故远抿着嘴，感受着那股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看着温迟那张灿烂的笑脸。
“傻笑什么。”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无奈。
温迟笑得更开心了：“哥，以后我还要考好，还要给你拿奖状！”
陈故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温迟的头发，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温迟站在原地，摸着被哥哥揉乱的头发，笑得像朵花一样。
哥哥的冷漠只是伪装，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他的。
而陈故远走在去往食堂的路上，感受着嘴里那股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