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梦凤山头那棵老银杏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岚猫照例瘫在它专属的青石板上,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天昏地暗。西辞坐在廊下,专注地翻阅着一本从药王谷带回来的医书,偶尔抬头看看院中正在尝试用尾巴卷起扫帚的楚瑶——那丫头不知道又抽什么风,非说这样可以“锻炼尾部的灵巧度”,结果扫帚没卷起来,倒是把自己转得头晕眼花,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
梦凤懒洋洋地靠在竹椅里,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清茶,半眯着眼,脸上盖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阵法图谱。这幅场景,和她过去的每一个午后,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如果忽略掉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神情有些飘忽的宋溪的话。
宋溪今日穿着一身墨色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背后那柄巨大的招魂镰刀依旧沉默地倚在廊柱旁。她刚从山下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本刚买的《星罗棋布残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站在院中,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某处,嘴角抿着,似乎在出神。
梦凤掀开脸上的书册一角,露出一双带着睡意的凤眸,懒懒地瞥了宋溪一眼。只这一眼,她嘴角就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梦凤开口,声音拖着长长的慵懒调子,“这是谁家的大护法回来了?怎么出去买个书,买得魂都丢了半条?”
宋溪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书册,垂下眼睫,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师尊。弟子无事。”
“无事?”梦凤从竹椅里坐直了些,把书册往旁边一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宋溪,“你当我这双眼睛是摆设?你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回来的时候脚步发飘;去的时候眼睛盯着路,回来的时候眼睛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这叫无事?”
宋溪抿了抿唇,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个在书铺里偶遇的月白色身影,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那声“姑娘”,还有指尖相触时那微凉的触感……这些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卧狐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灵果。她凑到宋溪身边,狐狸眼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嘴角立刻咧开一个促狭的笑容。
“哟哟哟,宋溪,这书是你自己挑的?”卧狐一把抢过那本《星罗棋布残解》,翻了两页,夸张地皱起脸,“这玩意儿,晦涩难懂,我看着就头疼。你怎么突然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莫非……”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睛瞟向梦凤,带着点邀功般的狡黠:“师尊,您看宋溪这表情,这模样,是不是有点儿……”
“有点儿什么?”梦凤挑眉,明知故问。
“有点儿……”卧狐凑到梦凤耳边,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思春的味儿?”
宋溪的脸瞬间僵了。不是红,是僵。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梦凤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茶水差点喷出来。她放下茶杯,看着卧狐,眼中满是笑意:“你这狐狸,嘴倒是快。”
“那是!”卧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尾巴在身后摇成了风车,“我这双眼睛,可是咱们山头最毒的!宋溪这模样,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遇上什么人了。而且还是个美男子!”
宋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卧狐师姐,莫要胡说。我只是……在山下书铺,遇到一人,替弟子取下此书。仅此而已。”
“哦——取下此书。”卧狐拖长了调子,用那种“我懂我懂”的眼神看着宋溪,“取书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几句话?是不是还多看了几眼?是不是……”
她还想继续说,嘴巴却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捂住了。
卧狐:“唔唔唔?!”
梦凤一手捂着卧狐的嘴,一手悠闲地理了理衣袖,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她把卧狐的嘴捂得严严实实,任由那狐狸瞪大眼睛、尾巴乱甩、发出含糊的抗议声,就是不松手。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梦凤的语气带着点嫌弃,却明显是在憋笑,“让宋溪自己说。”
卧狐:“唔唔唔唔唔!”(师尊你偏心!)
梦凤理都不理她,转头看向宋溪,下巴微抬,示意她继续。
宋溪看着被捂住嘴、只能干瞪眼的卧狐,又看看自家师尊那副“我看戏你别管”的表情,心中那点窘迫竟然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书铺里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睛,那本被递到手里的《星罗棋布残解》,以及那短暂的、指尖相触的微凉。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耳根却悄悄地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
梦凤听完,松开捂着卧狐嘴的手。卧狐立刻大口喘气,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凑到宋溪身边就想开口——被梦凤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只能憋着,尾巴急得直甩。
梦凤没理她,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宋溪,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月白长衫,气质温润,喜欢钻研晦涩古籍,尤其是阵法残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的,该不会是剑冢那个书呆子吧?”
宋溪微微一怔:“剑冢?”
“嗯,剑冢护法,墨文渊。”梦凤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名字听着文绉绉的,人也确实像个闷骚的读书人。整天泡在剑冢深处的‘万卷阁’里,对着那些破破烂烂的古籍残卷,一坐就是十天半个月。圣地的俗务一概不理,直接当甩手掌柜,比我这个‘听调不听宣’有之过而无不及。”她说着,指了指自己,显然是拿自己做比。
卧狐终于逮到机会插嘴,立刻凑过来:“对对对!我听说过!那个墨护法,据说痴迷古籍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曾经为了解读一卷失传的阵法残篇,把自己关在万卷阁里整整三个月没出来!三个月!他那些弟子都快以为他坐化了!”
她越说越兴奋,凑到宋溪面前,狐狸眼眯成一条缝:“宋溪,你遇上的是他?那个书呆子?他长得怎么样?帅不帅?气质是不是那种温温润润、看着就想欺负的那种?”
宋溪被她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梦凤伸手,再次精准地捂住了卧狐的嘴。
卧狐:“唔唔唔!”
“行了。”梦凤这次没松手,只是斜睨着卧狐,“让你说两句你还喘上了?”
卧狐瞪大眼睛,拼命摇头,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示意自己再也不敢了。
梦凤这才松开手,没好气地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去,给宋溪沏壶茶来。要那罐‘雪顶寒梅’,别拿错。”
卧狐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小声嘟囔:“偏心……就知道偏心……人家也是关心师妹嘛……”
梦凤装作没听见,重新看向宋溪。在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掠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墨文渊那小子,”梦凤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见过几次。书呆子一个,但人不坏。心思纯粹,没什么弯弯绕绕。他那‘剑冢护法’的名头,不是因为他剑法多厉害——当然能镇守剑冢,实力自是不弱——而是因为他痴迷于研究天下各种兵器、阵法、符文,尤其是那些失传的、残缺的玩意儿。剑冢里除了历代名剑,还收罗了不知多少稀奇古怪的古籍和古物。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泡在那些东西里面。”
她顿了顿,看向宋溪,眼神里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明了:“能一眼看中《星罗棋布残解》,还能跟你聊几句,说明他把你当同道了。那小子对不感兴趣的人,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宋溪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册粗糙的封皮。她没有说话,但心跳却莫名地漏了一拍。
卧狐端着茶壶回来,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在石桌上,然后乖乖地退到一旁,这次没再插嘴,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狐狸眼,在宋溪和梦凤之间来回瞟,一副“我在看好戏但我不能出声”的憋屈模样。
梦凤倒了一杯茶,推到宋溪面前,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行了,别瞎琢磨了。偶遇也好,缘分也罢,顺其自然就行。墨文渊那小子,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品性端方,配得上你。你要是对他有意思,就多去剑冢转转,借几本书,下几盘棋,慢慢处。要是不感兴趣……”她耸了耸肩,“那也简单,以后不去那家书铺便是。”
宋溪捧着温热的茶杯,感受着茶香袅袅升起,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在师尊这云淡风轻的几句话里,被理顺了些许。
“弟子……”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弟子只是觉得,那人目光干净,不惹厌烦。”
“干净?”卧狐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不就是看上人家眼睛了?”
梦凤抬手,作势要敲她,卧狐立刻捂住脑袋,缩到一边,脸上却满是得逞的笑容。
宋溪看着这一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梦凤将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也加深了些。她重新瘫回竹椅里,脸上盖回那本阵法图谱,声音从书下闷闷地传来:“行了,茶喝了,话说了,该干嘛干嘛去。记住,顺其自然,别给自己加戏。”
宋溪捧着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岚猫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西辞依旧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对这边投来温柔的一瞥。卧狐憋得难受,但又不敢再开口,只能蹲在石桌边,用尾巴在地上画圈圈。
宋溪坐在那里,发间的青玉簪不知何时已经被她重新戴上,冰凉的触感贴着头皮,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剑冢护法,墨文渊……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一起沉入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茶香袅袅,岁月静好。有些缘分,或许就是这样,在最寻常的偶遇中,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