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小比如期举行。
太玄圣地最大的演武场上,人山人海,旌旗招展。各峰弟子按照所属山峰分列不同区域,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息。这是每年一度的盛事,不仅关乎个人荣誉,更关乎各峰的资源分配和脸面。
梦凤山头的席位在演武场东侧,位置不算显眼,但胜在视野开阔。梦凤依旧瘫在椅子上,旁边是那本阵法图谱,仿佛这场小比与她毫无关系。卧狐坐在她旁边,狐尾不安分地晃来晃去,眼睛四处张望,打量其他山峰的参赛弟子。岚猫蜷在西辞怀里,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西辞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腰间悬着那柄青天剑。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西辞姐,你别紧张。”楚瑶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当是平时练剑,发挥出自己水平就行!”
西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楚瑶自己倒是没什么紧张的样子。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腰间挂着那柄“弱水剑”,手里拿着那柄“流光扇”,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像只好奇的小鸟。
“楚瑶,”卧狐喊她,“你第一场对手是谁?”
楚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看了看:“剑峰的一个师兄,叫……李什么来着?我忘了。反正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
卧狐点了点头:“那就好。第一场稳着点,先摸摸底。”
“知道啦!”楚瑶应得爽快。
比试很快开始。
西辞被分在甲字台第三场。她的对手是一名器峰的男弟子,修为扎实,一手御器术颇为纯熟。那人祭出三柄飞剑,呈品字形向西辞攻来,剑光凌厉,气势汹汹。
西辞沉着应战。青天剑在她手中舞动,守势绵密,偶尔寻隙反击。她的剑法扎实,每一招都标准规范,打得有板有眼。对手的飞剑虽快,却始终突破不了她的防御。
台下,梦凤掀开图谱一角,懒洋洋地看着。
“西辞这丫头,基本功倒是扎实。”她慢悠悠地说,“就是太稳了,稳得有点死。”
卧狐不明白:“稳不好吗?”
“稳是好事。”梦凤重新把图谱盖回去,“但光会稳,不会变,遇到真正的硬茬子,就难了。”
果然,战至二十余招,西辞的灵力开始出现不济。她的防守依旧严密,但反击的频率明显下降。对手抓住机会,三柄飞剑忽然变招,一柄正面佯攻,两柄从两侧包抄。西辞奋力格开正面那剑,却对两侧的突袭应对不及,青天剑被磕飞,人也踉跄后退。
“承让。”对手收剑抱拳。
西辞愣愣地站在台上,看着那柄落在远处的青天剑,脸色苍白。她弯腰捡起剑,低着头走下了擂台。
回到席位时,她的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出来。只是默默地坐到角落,抱着青天剑,一言不发。
楚瑶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肩膀:“西辞姐……”
“我没事。”西辞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是我技不如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师尊说得对,我只会稳,不会变。”
楚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难受,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挠了挠头,最后只是拍了拍西辞的肩膀:“西辞姐,你先休息,等会儿看我给你报仇!”
西辞被她这话逗得微微笑了笑,虽然笑容依旧勉强,但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许。
楚瑶的第一场比试,安排在巳时三刻。
她的对手是一名剑峰的男弟子,修为中游,剑法中规中矩。两人一交手,楚瑶便凭借灵活的身法和诡异的剑路占据了上风。弱水剑在她手中如同活过来的水流,时而湍急如瀑,时而绵密如网,让对手疲于应对。
不到二十招,她便一剑挑飞了对手的长剑,轻松获胜。
“好!”卧狐在台下兴奋地挥舞拳头。
楚瑶蹦蹦跳跳地下台,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她跑到西辞旁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西辞姐你看,我赢了!那个师兄被我打得找不着北!”
西辞看着她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是是是,你最厉害。”
楚瑶嘿嘿一笑,又凑到梦凤旁边:“师尊师尊,你看到了吗?我赢了!”
梦凤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楚瑶也不在意,又蹦蹦跳跳地跑去看别人的比试了。
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
楚瑶一路高歌猛进。
她的对手越来越强,但她总能用各种方式赢得胜利。弱水剑的灵动多变,流光扇的诡异干扰,再加上她那天马行空的战斗风格,让每一个对手都头疼不已。
第五场,她对阵一位擅长身法的女弟子。那女子速度极快,在台上化作道道残影,让人难以捕捉。楚瑶也不急,就站在台中央,弱水剑画圆,守得滴水不漏。待那女子久攻不下,露出破绽的一瞬,她忽然出手,一剑正中对方肩头。
第六场,对手是一位以力量著称的壮汉,手持一对沉重的铜锤。楚瑶根本不与他硬碰,仗着身法灵活满场游走,时不时用流光扇干扰他的视线。壮汉被她溜得团团转,最后自己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无奈认输。
……
每一场都是硬仗,每一场她都赢得不轻松。但每一场,她都赢了。
观礼席上,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鹅黄色衣裳、身手灵动得像个精灵的小姑娘。
“那是谁?哪个峰的?”
“梦凤峰的,就是那个最近挺出名的宋溪的同门。”
“这丫头也有点东西啊,那剑法挺怪的。”
“她手里那扇子更怪,扇出来的风能让人眼花。”
议论声越来越多,楚瑶的名字开始在人群中流传。
梦凤依旧躺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书。但偶尔,她会掀开一角,朝台上看一眼,然后继续闭眼。
卧狐早已激动得尾巴乱晃,每次楚瑶获胜都恨不得蹦起来。西辞也渐渐从失利的阴影中走出来,开始专注地为楚瑶加油。岚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椅子上,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
半决赛。
楚瑶的对手是剑峰的一位精锐弟子,入门五年,剑法纯熟,经验丰富。那人一上台便展开凌厉攻势,剑光连绵不绝,逼得楚瑶连连后退。
台下,西辞紧张得攥紧了衣角。
楚瑶却并不慌乱。她且战且退,利用身法优势与对手周旋。三十招后,她终于抓住对手一次微小的失误,流光扇一挥,一片桃花虚影飘向对手面门。那人下意识地闭眼,楚瑶的剑已至身前。
“承让。”楚瑶收剑,笑嘻嘻地抱拳。
那人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丫头,愣了愣,随即苦笑摇头。
“你赢了。”
楚瑶跳下擂台,跑到梦凤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师尊师尊!我进决赛了!”
梦凤看了她一眼。
“嗯,好好发挥。”
楚瑶也不恼,又蹦蹦跳跳地跑去找西辞报喜了。
决赛,举行。
当楚瑶踏上中央最大的那座擂台时,四周的观礼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各峰弟子、执事、甚至一些长老,都将目光投向这座擂台。
因为她的对手,是天工峰的大师姐——孙师妍。
孙师妍的名字,在太玄圣地年轻一辈中,代表的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
她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天才,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惊艳绝伦的奇遇。但她用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稳扎稳打,硬生生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天工峰以炼器和阵法闻名,弟子多擅长御器、布阵之术,但孙师妍却是个异类。她痴迷剑道,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剑法的修炼中。据说她入门十年,从无一日间断练剑,每日挥剑三千次,风雨无阻。
她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两个字——纯粹。
纯粹的精准,纯粹的稳定,纯粹的压迫。
此刻,孙师妍站在擂台另一端,一身素净的灰白衣袍,腰间悬着一柄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铁剑。她的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那双眼睛平静无波,落在楚瑶身上时,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根草,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台下,议论声四起。
“孙师姐!她怎么来参加小比了?她不是一向不参加这种比试吗?”
“听说这次是被峰主点名参加的,说是要检验一下她的剑法进境。”
“那楚瑶惨了,孙师姐可是天工峰这一辈最强的剑修!”
“可不是,据说她已经摸到剑意门槛了,精英弟子在她手下都走不过三十招……”
卧狐在台下急得直跺脚:“完了完了,楚瑶那丫头撞上铁板了!”
西辞紧紧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岚猫的尾巴也不晃了,竖瞳紧紧盯着台上。
梦凤依旧躺在椅子上,她看着台上那道小小的鹅黄色身影,目光里带着一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专注。
裁判长老宣布比试开始。
孙师妍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沉静如水。
楚瑶也没有急于进攻。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弱水剑。流光扇合拢,被她插在腰间。
两人对峙。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楚瑶先动了。
她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黄色的流光,直扑孙师妍。弱水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剑光忽左忽右,让人难以捉摸。这是她最拿手的起手式,灵动多变,防不胜防。
孙师妍动了。
她的动作极其简单——拔剑,出剑。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楚瑶那飘忽不定的剑光,被她一剑精准地磕开。力道不大不小,角度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楚瑶剑势最薄弱的节点上。
楚瑶只觉得虎口一震,弱水剑差点脱手。她心中一惊,连忙变招,剑光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刺去。
孙师妍依旧只是简单的一剑。
“铛!”
再次精准格开。
楚瑶不信邪,连出三剑,每一剑都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力道、不同的变化。孙师妍连出三剑,每一剑都分毫不差地格开她的攻击。
台下,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剑法?”
“不是剑法,是基本功!她把基本功练到了极致!”
“每一剑都落在对手最难受的位置,这得是多少年的苦功……”
楚瑶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发现自己的每一剑,都像是被孙师妍提前看穿了一样。无论她从哪个角度进攻,无论她用多快的速度变招,孙师妍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简单的一剑,将她的攻势化解。
不仅如此,孙师妍开始反击了。
她的反击同样简单——就是最基础的刺、劈、撩、斩。但每一剑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逼得楚瑶不得不全力应对。她的步伐开始凌乱,剑法开始变形,呼吸也开始急促。
五招,十招。
楚瑶被逼到了擂台边缘。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施展出自己最得意的绝招——弱水剑诀中的“弱水三千”。剑光化作层层叠叠的水幕,铺天盖地般罩向孙师妍。
孙师妍的目光微微一亮。
她终于变招了。
剑光一闪,铁剑化作一道凌厉的直线,从那层层叠叠的水幕中精准地切入。那一剑不快,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任何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会被撕裂。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交鸣。
楚瑶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中的弱水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远处。她踉跄后退,直到背脊撞上擂台边缘的立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抬头,孙师妍的铁剑正停在她咽喉前三寸处。
剑尖纹丝不动,稳定得如同铁铸。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楚瑶愣愣地看着眼前这柄剑,又抬头看向持剑的人。孙师妍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输了。”她开口,声音平淡。
楚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输了。
输了,就是输了。
十回合。从第十回合开始,她就被孙师妍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接下来的回合,她一直在被动防守,一直在狼狈挣扎,一直在被一寸一寸地压缩空间,直到退无可退。
这就是差距吗?
那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差距。
孙师妍收剑,归鞘。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的小姑娘,沉默了几息。
她本想嘲讽几句的。
这种初出茅庐、一路顺风顺水闯进决赛的小丫头,最容易得意忘形。打击一下,压一压气焰,对以后有好处。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她本想说几句重话,让她记住今天的教训。
但她看着楚瑶那双眼睛——
她想起来了面前这位的背景。
她收回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
然后,她笑了。
“你打得不错。”她说,声音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丝温度,“最后那招‘弱水三千’,有几分意思。只是灵力还不够凝练,剑意也不够纯粹。回去再练练,明年再来。”
楚瑶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打起来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大师姐,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嘲讽,不是打击,而是……鼓励?
孙师妍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下擂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那个扇子,也挺有意思的。下次可以试试和剑法配合得更好一些。”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人群中。
楚瑶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傻乎乎的咧嘴笑。
她跳下擂台,跑到梦凤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师尊师尊!那个大师姐夸我了!她说我打得不错!”
梦凤看着她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嘴角动了动。
“嗯。”她说,“确实不错。”
楚瑶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这是师尊第一次夸她呢。
回山的路上,楚瑶依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那个大师姐真的好厉害!她的剑法看起来好简单,但我就是挡不住!每一剑都落在我最难受的位置,就好像她能看穿我所有想法一样……”
卧狐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你输了还这么高兴?”
楚瑶理所当然地说:“输了当然不高兴。但是那个大师姐人挺好的,还鼓励我呢!她说我那招‘弱水三千’有几分意思,还说我那个扇子可以跟剑法配合得更好!这说明我还有进步空间啊!”
卧狐无言以对。
西辞在旁边轻轻笑了笑,拍了拍楚瑶的肩膀:“楚瑶师妹,你真的很厉害。第一次参加小比就能拿到亚元,已经很了不起了。”
楚瑶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想到能走这么远……”
她顿了顿,忽然看向梦凤:“师尊,我以后能练得和那个大师姐一样厉害吗?”
梦凤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
“能。”她说,“只要你肯下功夫。”
楚瑶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一定会的!”
阳光洒在山道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瑶走在最前面,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会儿回忆比赛过程,一会儿畅想以后怎么练剑,一会儿又开始琢磨下次遇到孙师妍该怎么打。
卧狐和西辞跟在她身后,听着她那停不下来的话,脸上都带着笑。
岚猫趴在梦凤肩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梦凤依旧慢悠悠地走着,脸上盖着那本阵法图谱。
但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亚元。
第一次参加小比,就能拿到这个成绩。
确实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