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卧狐难得没有在山上追着岚猫满院子跑，而是凑到正在给新栽的灵竹浇水的梦凤身边，脸上带着少有的、略显正经的表情，耳朵却因为心思活跃而不自觉地抖了抖。
“师尊，跟您打听个事儿。”卧狐揪了揪自己的耳朵尖，“咱们山头……还收人不？”
梦凤眼皮都没抬，继续慢悠悠地浇水：“怎么，一个岚猫一个西辞，还不够你折腾的？”
“不是不是！”卧狐连忙摆手，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架势，“是我以前在外面游历时认识的一个……嗯，算是后辈吧，叫宋溪。她……她最近处境不太好，想换个环境。”
作为梦凤首徒，又是妖族中颇有名气的“半仙”，卧狐的辈分和资历，确实比许多同代修士要高些。她提到“后辈”这个词时，还挺了挺胸膛，一副师姐模样。
梦凤这才瞥了她一眼：“说来听听。”
“宋溪她之前在一个特别古板、规矩多得要命的地方修行。”卧狐皱着小脸，语气里满是嫌弃，“那里简直比圣主大人的戒律堂还可怕！走路、说话、修炼，甚至吃饭先夹哪道菜都有规矩！宋溪说她实在受不了那股压抑劲儿，又没法直接离开，就只能屡屡装病，当个闲人混日子，都快憋出真病来了。她现在对修行都快厌烦透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看着就让人……嗯，觉得可惜。”
她扯了扯梦凤的袖子，语气带上了几分属于大师姐的、自然的关照：“师尊，您看她能不能来咱们这儿？她人其实不错的，就是被之前那地方磨得没什么生气了。咱们这儿自在，说不定她能缓缓劲儿呢？而且她修为底子其实不弱，就是……嗯，有点用不出来的感觉。”
梦凤放下水瓢，沉吟了片刻。
她这座山头，确实不介意多双筷子。尤其是这种被条条框框逼到绝境的苗子，她倒是有点兴趣看看，放在一个宽松的环境里，能长出什么样子。
“行吧。”梦凤点了点头，“你既然觉得她合适，那就带她来见见。至于留不留，看了再说。”
得了师尊的首肯，卧狐尾巴都快翘起来了，兴高采烈地下山去了。隔了一日，她便带着人回来了。
跟在卧狐身后的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衣襟和袖口处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而低调的云纹，在阳光下偶尔流转过一丝光华。她面容清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怠——不是那种累了的倦怠，而像是长久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提不起劲的疲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柄几乎与她等高的奇特长柄兵器。通体暗沉如夜的招魂镰刀，弯曲的镰刃散发着幽寂冰冷的气息，与她一身墨色流金的装扮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师尊，这就是宋溪！”卧狐介绍道，语气自然，带着点作为引荐人的熟稔。
宋溪上前几步，对着梦凤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算特别标准、却自带一股清冷气质的礼：“晚辈宋溪，见过梦长老。”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些许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冒昧前来，打扰长老清静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子。看到了正在玉麒麟旁边认真比划剑招的西辞，两人视线有一瞬的交汇。西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记得这位黑衣师姐，曾在某次远远见过她施展那柄奇特镰刀，招式凌厉，游刃有余。而宋溪看到西辞，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移开了目光。
她又看到了那个慵懒躺在竹椅里的梦凤长老，看到了正在廊下梳理毛发的岚猫，看到了这院子里一切与她那规矩森严的旧地截然不同的气息。
梦凤打量着宋溪。
从她那身价值不菲却透着压抑的绣金黑衣，到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抗拒，最后落在那柄气息独特的招魂镰刀上。这孩子，底子确实好，但那眼神，活像一只被关久了的鸟，忘了怎么飞。
“我这儿没什么清静可言，”梦凤指了指正在试图用尾巴勾扫帚的岚猫，和一脸专注的西辞，“也就比菜市场稍微强点。卧狐应该跟你说了我这儿的规矩？”
宋溪轻轻点头：“是。不扰长老安眠，保持院落整洁……以及，不输。”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全然不在意。
“嗯。”梦凤也不多言，随手一指旁边的空厢房，“自己挑一间住。愿意待就待着，什么时候想走了，自行离去便是。”
如此轻易就被接纳，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她的过往或修为，这让习惯了盘查与审视的宋溪微微一怔。她再次欠身：“多谢长老。”
宋溪就这样在梦凤的山头住了下来。
她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坐在院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擦拭她那柄从不离身的招魂镰刀。那柄刀在她手里，不像是在保养兵器，倒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与过去保持联系的唯一方式。
她很少主动与人交谈。对于卧狐兴致勃勃分享的各种趣闻八卦，她只是偶尔抬抬眼，给一个淡淡的、不置可否的反应。但她也并不排斥卧狐的靠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些过于鲜活的热闹。
她履行了“保持院落整洁”的承诺，会将大家无意中弄乱的地方默默收拾好。但除此之外，她似乎对任何事情都缺乏热情。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疏离。
西辞有时会鼓起勇气，想向她请教关于灵力运用或者战斗技巧的问题。毕竟她内心很羡慕宋溪那份看似轻松就能掌控强大兵刃的能力。但宋溪总是用最简短的语句回绝：“我不会教人。”或者，“忘了。”语气平淡，却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白——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教，因为她自己都还没找到那条路。
岚猫似乎有些怕她。每次宋溪从旁边经过，岚猫都会竖起耳朵，警惕地观察一会儿，然后悄悄挪远一点。但偶尔，当宋溪坐在角落里发呆时，岚猫又会远远地盯着她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兽类特有的、直觉般的探究。
只有卧狐，依旧时不时凑过去。
“宋溪，尝尝这个，山下新出的蜜饯，可甜了！”
“宋溪，你看我今天从集市淘来的这个香囊，好不好闻？”
“宋溪，我跟你说，西辞那丫头今天又把自己练得满头大汗，你快去看看……”
她也不管宋溪要不要，放下就走，态度自然大方，俨然一副关照后辈的师姐模样。久而久之，宋溪桌上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小零嘴、小玩意儿。她看着那些东西，有时候会愣神很久。
梦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从不干涉。
她偶尔会让宋溪帮忙给某株喜阴的灵草挪个地方，或者指使她跑腿去山下买点特定的酒水。都是一些小事，宋溪也默默完成，不出错，也看不出喜怒。但梦凤注意到，这孩子做事时，眼神会变得专注一些——不是那种被迫的专注，而是下意识地投入。
这日，宋溪照例在擦拭镰刀，梦凤晃悠过来，丢给她一小包还带着温热的糖炒栗子。
“卧狐买多了。”
宋溪看着那包油纸包裹的栗子，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多谢长老。”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将栗子放在一旁，继续擦拭着冰冷的镰刃。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她墨色绣金的衣袍上，也落在她苍白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就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的植物，暂时停止了生长，只是在静静地观察着这个与她之前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没有令人窒息的规矩，也没有无休止的期望与审视。
可以暂时，就这样安静地待着。
那包糖炒栗子还带着温热，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宋溪擦完镰刀，目光再次落在那包栗子上。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一颗，慢慢剥开。
栗子肉金黄软糯，入口是朴实的甜。
她咀嚼着，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冰，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