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军营旁那颗柳树抽了新芽,绿头鸭在池塘的春水里畅游。
丛屹望着生意盎然的春景心烦意乱。
丛骁皱了皱眉头,对着背过身沉默不语的丛屹,问道:“我说的话,你可有听进去?”
那个背影丝毫不动,听他嗤笑了声答道:“盲婚哑嫁之事我是绝不同意!我连她长何模样,性格如何全然不知。若是娶个鼻坍嘴歪的泼妇,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丛骁强压怒火继续劝道:“这是祖父定下的婚约,家中无人比你更合适,再则,娶妻不应样貌取人,应看重人品、性情。”
“娶妻不应样貌取人!丛骁,你说这话,良心过得去吗?你敢说当时不是觊觎嫂子的美貌?”,丛屹转过身脸上满是讥讽。
丛骁娶亲时,他还很小。那时候的他,很好奇未来嫂子长什么模样,能令脸皮厚过城墙的丛骁一提起她就脸红。
自武学堂下课后走了十里路到了南横村,朝村口闲聊的婆子打听,廖家姐姐住何处。
那婆子回道:“你问得可是十里八村的一枝花的廖家姑娘?沿着这条路走个几十余米,大榕树旁的院子就是。”
待他见到廖蓉,才明白了他哥为何总是傻笑。他嫂子当得起十里八村的一枝花的美称。
廖蓉貌美且十分温柔,得知他是丛骁弟弟后,并没有斥责他无礼的行径。笑着给他张罗了一桌好吃的,等他吃饱喝足又雇了头驴车将他送回丛家,并且答应他不将此事告知他哥。
他翘着腿仰躺在回城的驴车上,望着满天星光,心里头美滋滋,他可太同意这门婚事了!
被丛屹劈头盖脸一番嘲讽,丛骁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妻子确实貌美,但这小子说什么‘觊觎’简直是侮辱他对廖蓉的真心。
“无论你愿不愿意,父亲已将你的庚帖送去郁家。”,他强压怒火,撂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丛屹继续望着满池的春水发呆,站了会,他挪动了脚准备回营里,却见柳树下俩只黄犬交叠在一起蠕动。
顿觉碍眼!他挥了挥空拳头,两只黄犬受到惊吓,落荒而逃。
此时正值晚饭时刻,军营伙房人满为患。高斌和陆秋明、刘崇占了张桌子正等着他,见他姗姗来迟,高斌举手招呼道:“屹哥,在这!”
丛屹顶着张愤愤不平的臭脸入了座。
三人相视一眼,以为又是丛骁将他训了一顿。
陆秋明便开口道:“咱最近也没惹出什么事呀,大哥又训你了?”
丛骁如今是六品校尉,官比这几人都大,他一向御下严格,对丛屹就更加严厉。因此,丛屹在军营中没少受训。
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家里逼我成亲。”
三人顿时来了兴致,异口同声问道:“哪家姑娘?”
“蜀地的姑娘,我那老子随口就给我应了门亲事。这门亲事还推脱不得,说是我祖父就承诺下的。”
陆秋明不解:“成亲有何心烦的,咱几个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让你娶,你娶回来便是。”
刘崇点头表示同意。高斌啧了声:“你俩呆子,屹哥是在烦若娶回来的姑娘,不合心意怎么办。”
陆秋明挑了挑眉又道:“可以看姑娘家的画像呀!媒婆介绍亲事不都看画像的吗?”
“哎,你是没经验的做法。那些个给未出阁姑娘作画的画师,只要银子给得够,那是东施能画成西施。要我说,去蜀地见真人!那可就一点也做不了假。”
一直愁眉苦脸的丛屹,露出一丝笑容,抚掌拍手:“妙招!你们几个可有去过蜀地?”
三人面面相觑,皆摇头。
蜀地绵山县,初春入夜后还带着微凉。
郁祯用银簪拨了拨弯垂的灯芯,翻开一本札记,默默读了起来。人正入迷,安静的夜里却发出尖锐的声响,细听,竟是隔壁屋子瓷瓶落地的碎裂声,一个不够,接连碎了两三个。
她忙从书案后起身,快步移到隔扇门前,担心郁悦遇到了事,正要去她屋子里看个究竟。
拉开门,却听到伯母齐氏的叹息声:“我知你不想嫁,但这婚事是你祖父亲口所定,一早就定下,如何还能反悔?总不能让别人说你父亲无信?况且我打听过了,那丛家二郎样貌、人品、能力皆上乘,未必不是段好姻缘。”
“什么狗屁好姻缘,谁爱嫁谁嫁去。你们要是逼我,我就一口气吊死在这条梁上。”
齐氏也烦了她这一天三顿的闹法,见她丝毫不为所动,扔下一句:“随你。”,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郁祯随父母自京城来绵山县不过十日。
只知伯父给二妹定了门亲事,二妹甚是不满意,每日闹着退婚,为了退婚甚至以绝食相逼。
闺房内一片狼籍,郁悦趴在床榻上,将头闷进云纹锦被。婢女黄莺正拿着扫帚簸箕清扫七零八落的瓷瓶碎片,郁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黄莺见她进来,连忙提醒:“大姑娘小心。”
郁祯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前,搬了张凳杌靠着她坐下。她与郁悦虽说是姐妹,但两人相处的时日少之又少,按理说,也轮不着她来劝。可她又怕郁悦一冲动真做了不可挽回之事。
“妹妹为何不想嫁?莫不是心里头有人了?”
一颗蓬乱的头从锦被里挣扎而出,乌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阿姐,我没有喜欢的人。但那人绝不是我会喜欢上的人,我不喜欢使枪弄棒之人。”,在她的意识里武将是粗鄙,木讷,不懂风月。
“若真嫁过去怕是要被怄死。阿姐也不必苦心劝我,他们也不能真逼急了我。”
郁祯还没被订过亲,也不知遇着这事该如何法,属于毫无建议可言。只能劝道:“何不好好与伯父伯母说清楚,想来伯父伯母也不是固执己见之人。再则,我让父亲去劝劝大伯?”
“若能说通,我又岂会在此无理取闹,他们是横了心要将我嫁过去,谁劝都无用。”
“可你这般闹腾,便能有结果?”
郁悦无声地笑了笑:“倘若真到了那日,我自有办法。”
郁祯不知她所说的办法是什么,劝了几句切莫冲动行事才回了屋。
一道黑影罩在伏案工作的丛骁的案桌前,他抬起眼皮,望着丛屹的臭脸,问道:“何事?”
丛屹并不看他,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条子,扔在桌上:“报校尉大人,请假!半个月。”
“何事请假?”
“心情郁结,想去消遣放松几日。”
“不许!”
“校尉大人,可别是忘了,去年西宁闹时疫,我可是一日不休地扛了三月。林将军嘉奖我,还许我半月旬休。被你奴役至今,我还一日未休。如今也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
“不许!”
“你这是苛待下属!”丛屹嚷了起来,“这个时辰林将军应当在营中吧,既然你不认,我找他去!”,他扭头就走,人还没出门口就被喊回来了。
“站住,就给你三日,剩下的等你成婚一起休。”
“若我答应成婚,可以现在休半月?”
丛骁的目光从案桌移到他面上,显然是被丛屹的条件打动:“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要去哪?”
丛屹摸了摸鼻子,扯出一抹笑:“不去哪,就在西宁城逛逛。”
“不可反悔!”
“知道了!”
西宁州与成都府相隔千里,腾出半月时间一来一回怕也是不够,但既有打算便不能做罢。
丛屹收拾完行囊、干粮立刻出发。他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在第七日响午到了绵山县。花了一番力气,使了些银钱打听几下就摸到郁家的门。
丛屹采取守株待兔的办法,若没待到兔子再敲门拜访。他来之前就想好了,倘若见过之后不满意,在郁家直截了当将婚事作废。他甚至还想了个能弥补两家未能结成姻亲的办法,认郁大人为干爹。
这也算维系了两家的关系。
他将疲倦的马栓在槐树下,找了间茶肆将水灌满,又摸出一张烧饼在槐树下啃了起来。
天似有意要满足他,他靠在槐树下并未等太久,一顶华盖马车缓缓地从街口驶来,旁边还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
马车从他面前驶过,他瞧见上头赫然刻着郁宅二字。萎靡的精神顿时振奋。
今日赏戏是郁玮的主意。郁玮怕从京城来的大妹妹觉得被冷落,有意邀郁祯外出走走,恰逢齐家的戏楼办三月三庆典,便约了今日一同去赏戏。
郁祯对戏曲无太多兴致,可郁玮盛情相邀,她亦不好拂了他的意。赏完戏又被齐家表哥拉着一同用了午膳,耗到这个时辰才回郁宅。而郁悦被郁家伯父禁足,自然无法与他们同行。
车到门口,郁玮先下了马,伸出长臂牵郁祯下马车:“小心些。”
看门的小厮见两人回来了喊了声:“郎君和姑娘回来了!” ,顺手牵了郁帏的马去了马厩。
郁祯带着帏帽,白纱盖住了脸庞,脚上那双缀花秀鞋落到地面上时,槐树的嫩叶发出轻颤。微风拂过,吹起帏帽白纱的一角,露出莹白无暇的脸庞,柳眉弯弯,眸含春水,琼鼻凝脂,樱唇点丹,窄肩细腰,亭亭玉立,步履翩跹。
丛屹躲在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处,身体如被定住。从后背的脊椎处窜出酥酥麻麻的感觉,后脊如被羽毛拂过,发痒又酥软。站了许久才回过神,脑里如放了一场绚烂烟花,徒留绚烂璀璨后归于无的落寞。
他呢喃:“我这是怎么了?”
丛屹虽不知自己到底如何了,但退婚的念头已经消失殆尽。
夜里,丛屹躺在客栈的软塌上,疲惫不堪的身躯本应尽快睡去。但大脑如同停不下的快马,不停地回闪下午那一幕,浑身上下燥得慌。
他翻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外边试图获取一丝凉意,双眸呆滞地望着灰蓝色的帏帐,脑里生出一个念头,他想再瞧上自己的未婚妻一眼。
天刚擦亮,丛屹特意换了身最得体的衣衫,湖水蓝暗纹的圆领外袍,腰缠铜质虎头革带,乌发束于玉簪下,颇有几分风流倜傥。原本他是准备穿这套衣裳去退亲的,好歹让郁家人意识到,自己这外形样貌,他家女儿是高攀了。
而如今穿上这套衣裳,心境已不同。情不自禁地对镜自纠起来,唯恐哪处不够得体。
郁祯今日是不打算出门的,但早上李戴兰过来一趟说,想置办些铺子,让她跟着一同去瞧瞧。
她换了身鹅黄春衣便跟着李戴兰出门,几间铺子都在相邻的街上,牙人带着她们一一逛过去。李氏觉得价格不合适,只说再瞧瞧便准备回去。
路过吴家糕点铺时,郁祯提议去买几打糕点回去。
李戴兰坐在马车上等,青蒿陪着她进了糕点铺子,想着郁悦爱吃便各种款式皆打包了些。郁祯见青蒿手里提不下,主动揽过两包提着。
主仆二人刚出了糕点铺的门,街道上窜出俩赤脚棕脸的小乞儿,头发蓬乱地扎着,直冲冲地朝她奔来,将她手上提着的糕点撞掉地上。
郁祯被乞儿一撞,踉跄了几下,幸而青蒿扶住了她。
乞儿撞了人正要假模假样的道歉,不料,肩膀传来一阵剧痛,头顶上响起阴沉的男声:“你小子是故意的!速速道歉并说明实情,否则我就将你这块肩胛骨卸下来。”
这是老把戏了,两个乞儿,装作追逐打闹,不小心将贵客的糕点撞翻,贵客不愿细究,顶多怒骂几句便拂袖而去,落地的糕点就留给乞丐们分用。若遇上郁祯这样心肠好的官家小姐,可能还会怜惜他们给点银钱。
郁祯站稳便瞧见,乞儿已被英姿挺拔带着肃索之气的男子扣住,那话自然也传入了郁祯的耳中。
抬眸看去,男子灼灼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那眼神算不上清白。
郁祯连忙错开眼。自打发生那事后,她对于男人的目光十分敏感和排除。为避免往事再发,她出门都带着帏帽。
而此刻她的帏帽落在马车上,无帏帽的遮挡,郁祯内心有些焦灼不安。
今日再见,丛屹觉她这身鹅黄衣裙更显美貌,称得人比花娇艳。自郁宅随了她一路,于此,终于能与她稍稍亲近些。因此眼神也大胆、直白了几分。
丛屹将人押到郁祯面前。
乞儿龇牙咧嘴的喊疼:“公子饶命,贵人姐姐,我错了!我是故意撞了您的糕点,但我也是被迫的,我若不做他们便要打我。”
乞儿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巷口,那里围着几个十来岁的乞丐。乞丐们抱团,又各有分工,年龄大些的指使小的干些轻松的活,譬如这类不太需要技巧的活。
丛屹一个刀眼甩过去,巷口聚集的乞丐们立即四散开。
郁祯心下明白了大概,也无意计较,瞥了一眼青蒿道:“再给他一包。”,说完冲男子微微颔首,便转身提裙匆匆离去。
见佳人远去,紧握乞儿肩膀的手立即松开。他痴痴地望着匆匆而去的倩影,心头生出几分懊恼,怀疑是否自己表现得太过凶狠吓着她了。
本以为还能搭上几句话,给未婚妻留个好印象呢。
而郁祯并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一个月后,丛家的聘礼抬进了郁宅的霞光苑中,婚期定在了八月初,郁悦彻底坐不住了。
初夏某日的辰时二刻,黄莺照例推开二姑娘的房门送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又寻了整座宅院,依旧没有二姑娘的身影。
婢女黄莺顿时觉得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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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if线番外是小甜饼。
因经历不一样,两人性格与正文会有些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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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if线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