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驰骋在乡道上卷起飞扬的泥点子,车厢里头伸出双略有力道的手将竹帘卷起。
秦娘瞧了瞧外头对郁祯道:“太阳落山之前应该能和表公子汇合。”
齐盛比郁祯早两人出发,齐盛和押镖的肖武一起出发,因压着货他们速度要比马车慢,郁祯参加完行会的选举才出发。运货队伍两日的路程,马车只需要一日就能赶上。
郁祯点了点头,这次离开京城离奇地有些顺利,父亲首先点头,母亲做出让步,连丛屹也未阻拦,她有些洋洋得意又有些期待未来的日子,她想去看看那天地山河是否如前人记载般壮阔。
突然,车厢狠地踉跄了一下,停止不动了。驾车的老汉接连甩了两杆鞭子,马车也未挪动半点。他下车检查发现两个车轮卡在一道泥沟里,京城近来春雨连绵,土路变成泥容易打滑,他用力推了推车轮,马车还是纹丝不动。
秦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自告奋勇地下了车:“去找些干草垛垫在车轮底下,你在前头拉马,我在后头推。”
郁祯的声音从车里头传来:“可要我帮忙?”
“小事,很快就能处理好。姑娘可要坐稳了!”这在秦娘眼里不算什么事,而且她顾虑到,郁祯下来帮忙会被溅起的泥点子弄脏衣摆就拒绝了。
两人将草垛垫在车轮下,又调整了力道终于齐心将马车推了出来。老汉还没来得及擦拭额头的汗,四周就传来某种怪异的曲调,马儿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抬起前蹄将老汉踹飞,紧接着撒开蹄子在乡间道路上狂奔,这是种近乎疯狂的速度。
郁祯刚坐稳又被猛地甩到车厢后壁上,秦娘的惊呼声被甩在后头。她被摇晃着的极速飞驰的马车带着狂奔,外面的风从门窗灌进来,吹的竹帘噼啪作响。
郁祯心跳到嗓子眼,她迅速做出决断,这个速度跳车不死必残。她必须将车架控制住,必须将马控制住,如有必要可以将马斩杀。她稳住重心,双手扣住车窗试图一点点移到门口处,她蹲下身缓慢地在颠簸的车厢里移动,终于,她摸到了牵马的绳索,她准备收紧缰绳以控制马的速度。
但此刻,马匹更加不受控。它狠狠地甩了甩头似乎想要挣扎开这种束缚,狂奔下的扭动导致车厢歪倒车轮撞上了石块,车厢侧翻,直直地撞击在巨大的枯木上,枯木拦腰折断,缰绳断裂,车厢侧翻跌下山坡。
郁祯随着车厢翻滚最后重重地砸在车壁上,车厢内部有多处断裂,她抱着头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她意识越来越飘忽,在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男子粗犷的声音传来:去看看,人死了没有!
有人来了,有人要来救她了!
秦娘赶到马车坠落的地方,看到的是一片狼藉,散落的车架车轮、断裂的缰绳和空荡荡的车厢。马车坠落的地方是十几米落差的斜坡,秦娘检查四周后看到些凌乱的脚印,她猜测郁祯是被人带走了,而带走她的人是谁?她继续在车厢里头寻找线索,她发现包袱被人翻找一通,贵重的首饰和银袋子被人拿走。
郁祯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她意识还朦朦胧胧,半眯着眼看去,看到一张凶声恶煞的脸近在咫尺,下意识地身子一缩,皱眉将目光侧过一边,她开始打量周围环境,这是间散发着腐烂臭味和霉味的木屋,她躺在草垛之上,双手双脚被绑。
对方明显不是良善之辈。他们要对自己做什么?他们策划了这桩意外,他们图什么?又是谁派来的?
那个凶声恶煞的壮汉直起身看着郁祯安静的垂眸,那是张很漂亮的脸,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她表现出十分镇定,壮汉不由得啧了声, 这女子倒是奇怪得很,既不喊也不叫,似乎丝毫不觉恐惧。怎么?她已经预料到有此一劫?
他拉开破烂的门道:“人醒了!”
紧接着又有两个肤色乌黑,胡子拉碴的汉子进了屋,他们的打扮很像山匪,但京城附近是剿过匪的,这几个是漏网之鱼吗?
郁祯抬眸正视他们,她在等他们开口。
“姑娘,落在我们手里可不好受,你若是配合,痛痛快快地将我们要的信息说出来,我们也给你个体面。”
郁祯脑子里闪过几张人脸,都是商会的人,她给孟氏布庄站队又在榷场一事上出尽风头,仇家自然不少。但到底会是谁,她猜不到。
“你们是谁派来的?想要我配合什么?”
“王家嫡女的尸首在何处?”
郁祯惊讶不已,来的人与王语淑有关,是王家人还是李家人?
“你们是王家人派来的?”
“还是李家人派来的?”
“又或是杜夫人派来的?”
她说出杜夫人三个字后,打头的壮汉的脸色有细微的变化,他额头有一道疤,脸色变化的时候这条疤好似更丑恶了。这是种本能反应。
郁祯瞬间明白过来,今天的一切都不是意外,是朝她而来的阴谋,杜夫人还是执着于将她置于死地。郁祯觉得自己还是大意了,前世王语淑的这个姨母对其就十分关爱,杜夫人或许早已将王语淑视为己出。
她大意了,忽略了这世间最伟大的爱,在这种爱的驱使下能做出许多疯狂的举动。杜夫人要她死!
她猜到了对方的来意,她得想个办法,她挣扎着坐起来:“若我配合也难逃一死?我为何要配合?”
“哼!你可别不知好歹,别逼我们动刑。你这细皮嫩肉可招架不住!”
郁祯猜这几个人应当是山匪之流,既不是杜家家仆那么忠诚可待考量。
“我是官家小姐,你们若是杀了我,日后只能做亡命之徒东躲西藏有意思吗?不如与我做个交易,我出钱买自己一条命,你们开个价。”
“我劝你别耍花招。”打头的刀疤脸山匪抱臂而站,他们根本就不怕做亡命之徒,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亡命之徒,他们每个人身上少说都背着几条人命。杜夫人雇他们办事也就是看中他们东躲西藏见不得光的身份。
而他们就是图钱,若能拿到更多的钱,他们是愿意的。可眼前这个人不像是世家贵女,能拿出来银子吗?
“你们不信?若识货的话,便能看出我头上这根南珠点翠簪子就价值不菲。”
三人中稍微矮小些的汉子,一步上前拔了郁祯的簪子,那颗南珠比拇指还要大,这根簪子怕是要百两。三个人面面相觑,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想法,还能再从她身上敲诈一笔。
刀疤脸轻蔑地笑了笑:“你把我们当什么了?言而无信之徒?”他装作不为所动的样子,这是在提价,暗示郁祯一点银子是打动不了他们的。
郁祯也笑了:“行吧,我也累了,你们好好想想吧。”她合上眼面无表情地靠在木墙上。
心理战,急不得。
刀疤脸见她不接招,眼皮抽动了一下露出狠戾的表情,不过他也知此事急不得,得商议后想个万全之策。
三个山匪暂时离开了臭气熏天的小木屋,他们在外头的屋棚值守着。
天色逐渐暗沉,郁祯望着外头的逐渐昏暗的天空愈发心焦。秦娘动作若是快估计已经报官了,官府能追查到此处吗?若是隔断麻绳自己逃跑,她要如何躲得过这三个壮汉?
终于,木屋的门被再次打开,开口的还是为首的那个壮汉,他脱口而出:“如何给钱?你最好想个便利的法子,不要想着耍心机引入来救你,否则我会直接杀了你。”
郁祯挑了挑眉:“我香袋里有枚私印,我存一万两银子在永安银铺里,拿着我的私印就可以去取。”
山匪很满意这个回答,直接去银铺里把钱拿出来是最便利的。他对矮个子打了个眼神,矮个子立即从郁祯的腰间拽下一个香袋,他掏出一枚白玉印章。
郑疏刻的那枚,本来已经被她收纳珍藏起来,因着离京她需要私印,她又重新刻了一枚。
“王家嫡女的尸首呢?在哪?”
“现在还不能说等你们拿到钱,将我送到城门口,我才能告知你们,否则我性命难保。”
他们已经想好了,先去取郁祯承诺一万两然后带着郁祯的消息去杜家要赏金,他想着拿到王家姑娘的消息再随意糊弄一具尸体给杜夫人就算完成这件事了,接着他们就能拿到两笔银子远离京城。
至于郁祯这条命他们可以不主动杀她,只需将她困死在这座木屋里活活饿死,就算不得他们违背诺言。
可如今,郁祯不愿意告诉他们,这会让他们少拿到一笔钱。
“我可以答应你,不杀你。”
“这是我的规矩,既然是交易就要准守规矩。”她没有退让。
刀疤脸咬了咬后牙槽,很好,竟被她拿捏了。杜夫人给他的任务是得到王家姑娘的消息和杀了她,二者缺一不可。
可郁祯咬死不松口。这很为难了。
三人出了木屋,矮个子山匪上前道:“老大,此女不肯说,为何不动刑?她扛不住一定会招的。”
“蠢货你也知道她扛不住。她说私印能拿钱就一定能拿,就算能拿里头有多少钱谁知道?等拿到钱了再动手也不迟。”
矮个子恍然大悟!
刀疤脸吩咐下去:“你们俩在这守着。我现在出发下山,明日城门一开就去永安银庄取钱。”
“是!”
郁祯靠在墙边,看着日头终于暗沉下去,外面一片漆黑,未封死的窗户幽幽地传来烤肉的香味,她不配得到一点点食物,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活。
她得给自己争取时间,永安银庄的掌柜是个可靠、机灵的人,郁祯离京前将部分银钱寄存在永安,永安的掌柜知道她今日离京,若有人隔日便拿着她的私印去取钱必定会引起掌柜的注意。这是一条线索。
至于,王语淑的尸首在何处,她是真的不知。而且她能猜到杜夫人给那三个山匪的命令是,问出王语淑的葬生地和杀了她。所以只要她咬死不说,他们暂时就不会杀了自己,但若时间一长惹怒三人,恐怕性命不保,她必须得自救,现在走了一个还剩两个。
她得想想办法让剩下两个人自相残杀。
木门被推开,矮个子推门而入,他随意地看了郁祯一眼,紧接着他用斧头劈开墙角下发霉灰暗的地板,从地窖里挖出一壶酒,他拍了拍上面的尘灰,双眼发光开心道:“我就说,闻到了酒香味!”
郁祯适时开口道:“只让那个刀疤脸去取钱不怕他跑了吗?他大可以拿着银子跑路。”
矮个子欣喜的脸瞬间变换成阴沉的脸:“你是在挑拨离间?别自作聪明,他是我们老大,救过我们的命,就算他拿着钱走,我们也不会有意见的。”
郁祯闭上嘴撇过脸,她小看这几个山匪了,竟然意比金坚。
外头另外个山匪喊了一声:“你小子干嘛去了?”喊声打破了屋内诡异的气氛,矮个子收起阴沉。
“嘿嘿,有好东西。”接着矮个子出了木屋,将门锁上。
“你不怕被老大发现?”
“此事只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怕个屁!有本事你别喝。”
“滚蛋,快把酒满上!”
郁祯目光盯着那被砸出个洞的木地板,现在她确实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她缓慢地挪了过去,将手进去地窖开始掏。
此时,离郁祯十几里的皇家狩猎场,日头落山之前这里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撕杀,不是人对兽的杀戮,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杀戮。百姓们看到了皇帝大臣们春猎的仪架,却不知这里头藏着陷阱。
血淋淋的尸体匍匐在青绿的草丛里,矮树叶被鲜血染红,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打扫战场的将士们在面无表情地将同伴或敌人的尸体运上板车。
不远处的建筑物里灯火通明、军士进进出出,狩猎场各区防守的将士在汇报作战情况。丛屹将最后一份汇报看完,抬眸看向常随。
常随负责侦查埋伏,他出列汇报:“逆党一行人往东北山逃跑,东侧山里有暗穴地形复杂。还请将军下令连夜派兵搜山。”
“魏海受伤了?”
“是,我们的派出的弓箭手射中了他。”
“传令下去,派出三队人手搜山,让殿前司必须把几个出入口守严实了。”
“是。”
这里是皇家猎场的一处矮房,之前都是空着,现在成了京卫营和殿前司的临时办公地。
中午埋伏在猎场的逆党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的时候,皇帝和大臣们一起转移到离这不远的皇家别苑了,那里有殿前司守着。林恒车架走的时候兴致还特别高,他握着丛屹的肩膀说:速战速决,事毕我们还回来狩猎,我与你比一场!
速战速决,这也是他给自己的下的命令,这个计划在他心里演练几百遍了,他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今日不知为何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是和她有关吗?她今天才离京难道遇到了麻烦?他推开了东侧的窗户朝东北方位往外望去。
他心中默念:郁祯请务必安好!
今晚先用手机更,晚点修一下,大家先将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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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绑架